[原创]爱在四月
前言
当我长大了,才发现,生命中有种微妙的东西叫作爱情。
爱情给人心以慰籍,以幸福;给生命以信心,以精彩,以灿烂……
我和麦可
我曾经在一个春天的黄昏,骑着车子走过文东路。在记忆里,许多画面都没有声音,只记得背后是西天很绚烂的一个黄昏,有红彤彤的太阳和缤纷的彩霞,两旁的杨树都释放着暖暖的绿色。后来,在这个春天的末尾,下雨了,从早晨灰蒙蒙的天空一直下到湿润的夜,文东路的雨夜,过往汽车的尾灯都在雨雾里划过一条长长的红线,路旁店铺里的灯光也被雨淋得很净,除此便是“唏唏啦啦”的雨声和清脆的车铃。
在认识麦可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背着单肩书包,抬头望着天空,青春就像深秋的树叶一样,无声地在我的背后一片片飘落。我那时渴望着爱情,幻想着它的美丽,寻求着一个尚未和我谋面的女孩,我认为她就等在这条路的前方,和我一样也等待着这次动人的邂逅。
麦可是一位留半长发的女孩,胖胖的,像我从前在海洋馆里见过的一种胖胖的却忘记了名字的鱼,特别是她的眼睛,也会像鱼一样沉默,像鱼一样说话。我和她就是在文东路上一家叫作“曾相思”的餐馆里遇见的。那家餐馆不大,常放一首熟悉的很舒心的小提琴协奏曲,一种能让人安静地进餐的音乐。
记得,那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柳絮像雪一样在明媚的阳光里飞舞,能让人看到风的运动。我走进这家餐馆时,人已经满了,只有一个位置还空着,我走过去,摘下书包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这时我才发现对面坐着的这个女孩,留着半长发,胖胖的,脸红红的,正用一双目光朦胧的眼睛看着我,桌上倒着五六个空酒瓶子,有一瓶还在“汩汩”地向外吐着啤酒,汇在桌上,一直顺着桌沿流下去。
我们一时竟那样对视着,因为她的好奇和我的惊讶,直到她对我一笑,嘴角很随便地向上挑了挑,我才慌忙将目光移开,而我还是看见了她的笑,笑得很淡但很深刻,和她的目光一样,都似乎透着对凡事的不恭和轻蔑。
“我叫麦可。麦子的麦,可笑的可。”她说。然后,她折起一张餐巾纸擦掉自己纯线上残留的酒沫,接着,用左手的五指开始梳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她的头发看上去很轻柔,隐约有一种浅浅的酒红色,就像她微醉的颊上流露着的那种浅浅的红色……
我没想到自己和麦可就这样认识了,现在还总觉得这或许就是一次偶然,但为了这次似乎很不经意的偶然,我已经等了多久呢?连我自己也已经不记得。
这个春天常常有风,风小的时候,只见杨树的叶在“沙沙”地抖动,吹到你的脸上,会让人在温暖的阳光里感到被安慰。风也有大的时候,走在大风里我常常睁不开眼睛,但仍看得见树的舞蹈,阳光下,它们的影子也在舞蹈,无论是投在地上的还是雪白墙壁上的。
在微风的黄昏,坐在公车靠窗的位置,每经过夕阳里的百花广场,我都看到布满天空的风筝,在这缓缓驶去的车窗,车窗外面缓缓退去模糊的景物,只有风筝在高高的天空,那样安静地在高高的天空,成了这窗口退不去的印象。
然而,无论是风还是风筝,它们都那样让我着迷。也许它们也像我一样没有爱情,然后,一个去寻找,一个在守望,一个去执着地追求,一个则习惯了在静默中等待,等待成了春天黄昏里天空中的风景。
长久的等待常常让人感到消沉,像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的忘记里收线的风筝,我已经在长久的等待里渐然颓废。只剩下一双眼睛,是一个将死之人凝望着那奄奄一息的灯草的眼睛,我曾在我的身边见过许多双这样的眼睛……
麦可留着半长发,有两片厚厚的唇,一双寒星般的眼睛,除此之外,她的指甲很长,被染成亮粉色,而且修葺得很好,我曾经对她说:“也许你的指甲是你身上唯一值得对人炫耀的地方。”然而,我对这句话付出了代价,那就是胳膊上留下的五点小小的疤。但我仍嘲笑她,让她看了看她留在我胳膊上的疤说:“这就是你留这么长指甲唯一的作用。”
我曾经认真地端详过麦可,发现她身上的一切都像她的性格一样突兀,她就像一只色彩斑斓而性格孤僻的狮子鲷,久居深海,不为人所理解。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降临到我空洞的世界,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制造我们一次又一次相遇的巧缘,当我和许多人都擦肩而过,她却成了第一个和我并肩而行的那个人。
她出现在我最孤独、最颓废的时候,出现在我空房子般的世界,出现在这个春天的尾声里……
麦可说她在政法学院学英语,却不记得“英语”一词如何用字母来拼写,她说她曾经有过自杀的经历,然后让我看了留在她左手腕上的那条细长的疤,那疤经历了岁月,却依然未被抚平,也许她会在一个夜里失眠,然后挽起袖子静静地看着它,这条刻在肉体上的辛涩的记忆。
自从和麦可认识以后,我一直都在试着解读她,解读她的笑、目光和手腕上那条细长的疤,和她在一块我总是想听她讲自己的故事,但无论如何,她总是不愿讲,有时候在闲聊中提及也会一语带过。我仍然渴望着能够理解她,我甚至会在夜里想到她,想着她这时是否也躺在床上,胳膊伸出来,血一滴一滴从她手腕上滴下去,滴在地上,一片殷红。
四月末的校园,繁花已凋落殆尽,失去了红色的点缀,四处是一片葱郁盎然的绿,我似乎已阔别了这鲜活的绿许多年,我惊讶于自己怎么会赶上这个春天的尾巴,生命里重新绽放了新绿的光彩。我总固执地觉得,虽然这里的花儿都萎败了,也许在植物园里还能看到许多刚刚开放的花种,我一直都盼望着能和麦可一同到植物园去,看着花儿的开放,也许她会重新萌生出对生命的热爱。
麦可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在一个有着“隆隆”雷声的漆黑的雨夜,当别人都睡了,风有时会把窗帘掀起很高,密密的雨丝从开着的窗里撒进来,闪电在片刻见掀开黑暗的面纱,然后重归黑暗。这时,电话铃响了。
麦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苍冷,她说:“在这样的夜里让我想到自杀。”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刚才的那道闪电让我很真实地看到了自己。”我劝她不要想太多,如果睡不着可以点上蜡烛看会儿小说。她说,她感到了孤独,却没有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她说,她的眼睛能看穿别人的心,能看到别人的虚伪甚至阴谋,她说,她无法改变自己,她不想看着自己慢慢死亡,她要早早做出了解……
最后,她说:“你有我见过的最清澈的眼神,你能接受我做你的朋友吗?”
我告诉她:“可以,如果你需要我。”
然后。沉默。一道闪电过后,黑暗里又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我已经略略感知到,麦可的心里一定布满了乌云或如这雷雨夜一般的黑暗,她因而才会在这样的夜里因为被暗示而感到恐慌。我无论这些吸噬着她灵魂的魔鬼般的杂草为何会在她的心底滋长,为她我一直都在祈愿,祁愿她的内心能够被一种阳光所照耀,这种阳光能够驱散阴霾,能让生命释放光彩,这种阳光或者就是爱情。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默默祈祷被上帝祝福过的“真爱”能于一天降临到麦可的头顶……
四月仍未过去,我坐在经过枫山路的公车里,看见窗外走过的植物园长长没有尽头的铁篱,看见铁篱里面果然有些花还开着,开得依然姹紫嫣红。我看见了一棵开花的树,有薄薄红颜色的花朵婆娑地开满枝头,我看出了它开得热情,生命在这个季节竟是如此奔放。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云在头顶的天空行走得也越来越显得匆匆,我找不到它投在地上的影子,校园里只有一路路蔚蓝色的树荫,我走在这树荫里,沐着疏枝漏叶间泻下来的斑斑阳光,对自己说:也许我该给麦可打个电话,告诉她植物园里的花还开着,我们一起去看吗?然而,为此我却又开始了长长的等待,我决定等到麦可有一天会打电话告诉我:“我已经感到了累,很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看一次花开。”那时候我便和她到植物园去……
麦可第一次来学校找我时,穿了一件藤黄色的长袖外套,很宽松,有点像秋天里才穿的休闲毛料服装,外套的前面印有一个很大的图案,很抽象,但很好看。当时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学校门口琉璃的华灯下等她,看着她从一辆白色的记程车里钻出,款款向我走来,看着她站到我面前,一笑,然后开始用她支开的手指梳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她在我面前做这动作的样子很好看,头会稍稍偏向一边,眼睛却始终静静地盯在我的脸上。我听见了她长长的指甲“哧啦,哧啦”划在头上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笑了,她疑惑地问我:“你笑什么?”然后我说:“你是不是不习惯随身携带小梳子,才留这么长指甲来梳头的?”她听了也忍不住笑了,用拳头在我肩上捶了一下。
那是一个吹着暖风的晚上,我们并肩走在这所大学的校园里。校园里人很少,我们绕着雕琢精细的石栏走过喷泉广场,走过图书馆后面路上那排枝叶繁茂的杨树,走过静默着草坪里的几尊灰白色的雕像,它们都这么小心地守着这一片宁谧。我忘记里那晚是否在夜空的某个角落里躲着一个素白的月亮,只记得那晚走过的路灯都发出温柔而浪漫的月光。
我们从学校出来去吃饭了,就在附近的一家餐馆里,一家环境布置得很幽雅而且能喝到便宜啤酒的餐馆,那家店的服务生都是些说标准山东话的东北人,微笑里灿烂着东北人火一般的热情,我喜欢这家餐馆里的微笑,喜欢在每个桌上都靠墙排放着的那样三瓶克利策啤酒和一瓶从颜色上看上去很久醇的法国干红。
麦可这时就坐在我的对面,静静地坐着,只有她的目光顺着吊在天花板下面的塑料青藤转到白色墙壁上贴着的风景名画,掠过邻桌女孩幽怨的眼神,落在服务生朴实而真诚的脸上,那目光里似乎有一种带点些许好奇的不屑一顾。
麦可是一个不喜欢吃用甜酱暴炒过的油物的女孩子,我看着她一次次把黄腻腻的肉丝用筷子加到我面前摆放着的小盘里,然后对自己淡然一笑,说:“除了我以前的几个男朋友,你是第一个让我主动想起去为她夹菜的男生。”我低着头没说话,装作很感兴趣地认真吃着她夹在这小盘里的东西。
后来,她是在觉察到我无休止的沉默时才想起教我怎么倒酒的,她握起桌上的多半瓶啤酒,把瓶口小心地触在我面前的这个小口杯的沿上,我静静地看着,先是一股股澄澈的液体从那瓶口“突突”地涌出来,在玻璃杯的底部旋转、澎湃,当细细的白沫泛作薄薄的一层,杯里酒的高度也要靠近那沿儿了。然后,我看不出她仍再倾斜瓶身,只见刚才的汹涌化作涓涓细流,贴着杯子玻璃的壁婉转而下,直到没过杯子的沿儿,却没有半滴涌出来。
我欣赏着她倒酒的艺术和倒酒的样子,看着她那两片厚厚的唇安静地在她的脸上,看着她那专注的目光,在这杯游蛇般踊跃的酒里凝聚,而且我还看到她握酒瓶的这只手上长长的指甲,这些都已刻在我对她的记忆里。
那个晚上就这样一直沉淀在我馄饨的记忆里,有时候,我回想起来,有许多画面还像刚刚冲洗出的依然湿润着的崭新的照片。我记得那夜的风,像黑暗中奔腾嘶鸣的马群,摇撼着路边高大粗壮的杨树,我记得那树就像疯狂的歌者,疯狂地舞动着肢体,我感到自己像是投入了滚石乐狂放的高潮。我记得麦可向前横飞的头发,也一律尽情地摆动,我看到她伸出两手想把它压制,我看到她依然安静的表情。也许那夜我该把她揽进怀里。
也正是从那夜,我开始担心自己会爱上麦可,她这位并不可爱的叛逆天使……
我不清楚我们之间这是否也叫作爱情,反正因为她我不再感到寂寞和孤独,不再从寂寞孤独中日渐颓废,我打电话告诉她:“我现在又想重新去写小说了,而且我已经为它想好了名字,叫作《我和麦可》……”她说,她很高兴看到我有如此大的转变,她说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我写的这篇小说,我告诉她,你会的。
最后,她陷入了沉默,很久才听到她已略略有些伤感的声音,她问我:“你曾经是否真正喜欢过我?”
有时候我会惊讶于这个没完没了的四月,看着校园里杨树的叶一片片长大,一天天青翠,看着风里不知何时飘起了杨絮,一群孩子般去问候每扇开在这个春天里的窗,它们在四月热情的阳光里自由飞翔,直到有一天,当你再次走过那条粗杨夹道的小路,居然发现已经久违那样飘舞的杨絮了,然而这个四月仍未过去。
穿过校园有一条长年干涸的河,河岸被石头砌成高高的墙的形状,于是在上面架起了两座桥。我常常背着那只装有两本稿纸和一支碳素钢笔的书包,在这两座桥上往返,走过这个长长的四月。
有时候,我会俯在桥的石栏上,低头看着河里遍生的野草,那是一种能长到很高而且青色欲滴的像青衣美人一样的草,当风从桥下走过,密密的野草丛就会像朱自清先生在《荷塘月色》里描绘的那样,轻风过处,一道碧痕荡漾而去。看着这一河春水般青青的草,看着河岸上两旁窈窕生姿的翠柳,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俯在桥栏上,我想像着该如何写下这篇小说。
其实《我和麦可》的故事很简单,没有离奇的情节,没有曲折跌宕的感情,甚至简单得只剩下一些朴实的语言……
麦可说:“我接触过各种男人,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想到流泪……”
麦可说:“我感觉你就像一个单纯的孩子,和你在一起我似乎也回到了那天真的童年……”
麦可说:“你曾经是否真正喜欢过我……”
我喜欢看电影,喜欢自己能被一种东西所默默地感动。我曾经一个人坐在放映厅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每个人都像一位虔诚的基督徒,静静地坐着,两眼目视着前方,像在祈祷,又像在等待着洛迦的福音。我从没想过能和一个女孩并肩坐着看一场电影,我忘记了我和麦可为什么要在那样一个晚上去看电影。
我不喜欢看港台的片子,不知道香港人是否真得像电影上演的那样每天都在打打杀杀,我喜欢看那些从真实的生活里提炼出来的情感剧,就像我以前看过的谢晋的《芙蓉镇》,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和陈凯歌的《和你在一起》。当整个晚上都在放着百无聊赖的港台片,我和麦可谈笑风生。
谈话还是从电影开始的,我说:我讨厌那些被演成了话剧的电影,讨厌剧组的摄影只会把目光投在一个人或两个人的脸上,讨厌化妆师把一个乞丐打扮得也很体面。我告诉她,我还讨厌一些电影人的自娱自乐,拍出来的东西却没有一个人陪笑。她侧过脸,凝视着我问:“还有你不讨厌的东西吗?”我说:“有,比如你。”然后,我就感觉她的头靠在了我的肩上。因而我不再说话,感受着她的沉默,嗅到她头发上弥散着的一缕清馨的味道,这味道轻得像三月里的云,飘在我心的天空,闭上眼睛,我搂住了她的肩膀,我第一次搂住她温暖的肩膀……
我一个人在学校的生活是单调而孤独的,孤独得就像一棵在那里一站就是二十几年的树,我看不见树的思想,但能真切地感觉到它的孤独。风有时会撩起我额上的头发,让我抬头望见那深邃的天空,却感觉自己似乎早已经不再青春年少。
我习惯了低着头走路,留恋着自己脚下的每一步,我害怕这条路会在前方分岔,那样我常常会因为不知道何去何从而感到困惑。一个人的路总是显得那么遥远而漫长,路边丛生着野草般的孤独,寂寞,甚至绝望。
我常常想起麦可,特别是当我看到一对恋人手挽手从我身旁走过的时候,我这时通常停下来,转过头,望着他们慢慢地,慢慢地远去的影子……
我有时会很渴望麦可也陪在我身边,但她却喜欢一个人坐着火车去远方,去一个我永远不曾到达的地方。她是一个敢于释放自己的女孩,似乎从来都不曾有一种东西让她难以割舍。
我想起麦可曾经在一个晚上打电话问我:“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发自她心底的兴奋,我猜出她一定去了她西宁的男朋友那里,但我仍装作一无所知地问:“你现在还在国内吗?”然后,她笑了,而我却在她的笑声中陷入了沉默……
我常常因她而沉默,然后想:爱情是什么?麦可爱过我吗?我已怀疑她的爱是无绪的风,即使吹到你,也不要试图把它抓住,我们无法挽留风的自由,只能挽留住内心因失去而愈来愈强烈的痛苦。我害怕爱上麦可,也许我并不爱她,也许我已经爱上了它。
山大老校的门口是一片不大的广场,植着一块块荫荫的草坪,草坪被花岗岩石板铺就的小路分割开,显得更加错落而别致。小路窄窄的,大概仅供三两人并肩地行走、散布,在小路的一头往往延展出一片空地,在暮春的晚上,广场四处的灯营造着这一片城市夜里光和影捕朔的净土,那天晚上,广场上的灯光和空气都很怡人,空地上围着一圈老年人,体态安详,举止挥洒,我听见了“咿咿呀呀”的二胡和铿锵的鼓镲,听见了人群里连连传出抑扬顿挫的京腔戏。就是这样一个浪漫而温馨的晚上,我和麦可在草坪上的一棵参天的大杨树下背靠着背。
她那时正在专心地读我这篇写了尚不到一半的小说,她的头发流到我的脖子里,我仰着头看着天边的星星,感觉到她背的柔软,我终于被这种幸福所感动,闭着眼睛小心问她:“我们之间这叫作爱情吗?”好久她似乎都沉浸在我的这篇小说里,直到我感觉到她摇了摇头,她的头发就那样在我的项背上流淌,她说:“不知道。”我不再说话,心里起伏的感情却流露成嘴角很奇怪的一个笑。她看完了小说,就在背后平和地问我:“我们两个为什么在一起?”我不说话,她于是开玩笑说:“也许只是为了写出这么一篇小说,小说完了,我们之间的故事也就完了……”
我看出那个晚上的麦可已经比以前的她改变了许多,虽然她仍留着那一手长长的指甲,虽然她仍用这指甲梳她垂在脸颊边的头发,但是她的心已经安静,没有了从前的那些慌乱和惊悸。
我想起还是和她背靠着背的时候,她问我:“小说的结果会怎样?”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应该会很合理吧。”她忽然侧起身子,把头转过来问:“麦可后来怎样了?她会死吗?”我看着她疑虑而泛着隐隐忧伤的眼睛,微笑着告诉她:“我热爱生命,我会善待我小说里的每个人的生命,她们不会轻易死去。”最后,她转过身,仰在了我的背上,长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我也不希望看到她的死,我们应该活着,勇敢地、坚强地活着,不管为了什么……”
我第一次被她的话感动了,禁不住把她揽在了怀里,她的头贴着我的胸口,我激动地对她说:“麦可,活着,就为了这美丽的城市,这美丽的夜,为了我们旁边的这棵大杨树,为了那些唱京戏的老年人,为了这灯光,这小草,天上的星星和明天将要升起的太阳……”
“为了就这样能一直躺在你的怀里。”她小声地说。她的声音很小,甚至不如树上杨树叶哗动的声音,但是它却那样复苏了我的心,让我亲切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于是我在内心的一次温暖的升潮中紧紧地揽住她,开始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只听见头上“哗哗”的杨树叶和空地上传来“咿呀咿呀”的京戏声……
尾声
麦可说,她从前的感情和情绪都很复杂,很荒谬,从来没遇到过一场真正的爱情。她说,她感觉自己一直都是在夕阳里的一片沙滩上玩耍。她说,当她感到疲惫的时候,才惊恐地发现差点错过幸福地看一场壮丽的日落,那就是爱情。
我问她“爱情”是什么?她说:不知道……
那个晚上我们又去了那家放映厅看电影,我们在微弱的光线下紧紧地抱在一起。记得在我们拥抱的时候,她仍不忘贴着我的耳朵问:“《我和麦可》的结果会怎样?”我用手捂着她的头发,告诉她:“结果就是我们这样紧紧地抱着,永远地抱着……”
第二天清晨,天很冷,有风,薄薄的乌云就匆匆地行走在这城市的上空,麦可说:“我们再去昨晚的那块草地上坐一坐吧?”我点了点头,紧紧地揽着她的肩膀,抵御这袭人的寒冷。
我们依偎在这片草地上,默默地注视着西方,乌云流过远处的楼顶,所有的建筑在这样一个早晨似乎都显得凝重,我感觉到麦可在发抖,就安慰她说:“你冷吗?我们现在好像是在相互依偎着看浪漫的夕阳呢……”
后来,她从我书包里拿出这篇小说来读,我静静地听,她读道:“当我长大了,才发现,生命中有种微妙的东西叫作爱情。爱情给人心以慰籍,以幸福;给生命以信心,以精彩,以灿烂……”
就这时,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白色的小哈巴狗,那样披散着毛不停地朝我们吠,麦可吓得钻到我的怀里,我却笑着对她说:“不用怕,它是在为我的小说叫好呢,你快读吧……”她“呵呵”地笑了……
我赶走了小狗,麦可搂住了我的脖子,说:“真有意思,你一定也要把这段写进小说 ……”然后,她就用那长指甲梳了梳脸侧的头发,接着读道:“我曾经在一个春天的黄昏,骑着车子走过文东路。在记忆里,许多画面都没有声音,只记得背后是西天很绚烂的一个黄昏, 有红彤彤的太阳和缤纷的彩霞,两旁的杨树都释放着暖暖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