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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小说】河父海母--荒原中那些神秘的力量

河父海母43

象蛤蟆湾子村人一样,正当最先闯入河父海母之地的耕耘者不自觉地开始在政治风云中沉浮时,“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声四处可闻;丛密的采油树比天然树林生长更迅速地拨地而起;不经意间,就在离蛤蟆湾子不远处,一排排整齐的青砖瓦房已开始显现一座新兴城镇的雏形。



耕地上的油井

两年前的空前暴雨,使这座新建油田蒙受了村人百倍的损失。石油工人们紧随村人之后有组织地一批批再次进驻这片黄河淤地时,几乎所有的采油设备全部成为了僵植于地上和深埋于地下的废品。

他们从头再来,以初闯荒原的创业精神重新堪测井位、下钻打井,在滴雨未下的秋天,已有数十口油井重新出油。石油工人来自天南海北,背井离乡,他们同时受了“我为国家打石油”的激励,抱定坚定信念赶赴此地,成为黄河淤地主人的豪迈最终战胜了一切。在连续大半个月的春雨后,从蛤蟆湾子旁通过的原油运输道路变得烂如泥沟。此前,村人在邓吉昌带领下修建的那座木草桥早已被铁筋混凝土的大石桥所替代,那是油田专门建设的,以便笨重的油罐车顺利通过。

这场绵绵春雨过后,为确保运输畅通,泥沟般的大路路基被工人们用采油的钢管并排垫起。这条钢铸铁筑的运输路长近百里宽十余米,直到数年后建起混凝土路才结束其历史使命。

面对这条特殊的铁路,蛤蟆湾子村人记起了大炼钢铁的岁月,认定这用来铺路的钢铁浸透着自己的血汗。他们用最难听的字眼咒骂石油工人的奢侈。此时,油田贴出告示,明令禁止村人偷油烧火做饭。

对这个“偷”字所有村人都觉得十分扎眼,连蛤蟆湾子大队书记鲍文化也觉得受了极大污辱。他带上民兵连长小毛头几次找油田的头头交涉,问村里几百亩耕地被毁的帐该怎么算。小毛头更是理直气壮,威胁油田的头头自己手头上可有二百多号民兵。来找油田头头算帐的不仅蛤蟆湾子,几天后,象是有组织的,河海公社数十个大队的干部全都气势汹汹的来讨说法。

  “不就是烧火做饭用点破油吗?地下的石油也有我们一份!”

面对公社社员的质问,油田头头们先是苦口婆心地讲石油是国家的,谁都无权动用,在毫无效果后,便答应再研究一下,各村回去听消息。然而,三天后,几辆吉普车开进了河海公社,穿着白色衣裤一顶大沿帽的公安人员,在各村挨户清查谁家还用石油烧火做饭,并对所有村人提出警告:再偷油便抓去游街。公安与石油工人一样说出了“偷”字,他们每个人腰上都别着的手枪。



村里的青砖瓦房

石油开采已经不能给社员带来哪怕一丝好处,而先前的所谓好处是因取油烧火做饭,把村子变成了一个个黑乎乎的油堆。

时过不久,脸蛋白净如蛋青的女人和孩子被汽车一批批拉入河父海母之地,住进了那一排排把村人的房子比成瘪三的青砖房里。这是第一批油田工人的家属子女,他们整天无所事事,时常成群结队地在田野上转悠,为检到一串小野瓜或发现一窝没毛的鹌鹑而吵吵嚷嚷。

常家老二风是蛤蟆湾子村唯一去过青砖瓦房的人。他向村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其所见所闻。“油鬼子和他们的老婆孩子吃的全是雪白的馍馍,菜里漂着一层的油花。”风被一家的女主人请吃了一份从食堂打来的饭菜。“香着呢?”他在上工时称赞饭菜味道,三天后还能嗝出肉香来。

但往后讲的事却让村人大倒胃口,那就是一间房里要住五六户人家,打的是通铺。风嘿嘿地笑着向大家描述他的推测:“五六对男女黑夜里紧挨着睡,你们想想那情形吧。工人们可不象咱,他们晚上要上夜班,黑灯瞎火地干活回来,谁保证会躺不错地方?把身下的女人侍弄半天,是不是自己老婆鬼才知道!”

这话让女社员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地远远走开。几年前在那场井火中丧生的小四川等人与村人建立起的邻里亲情,很快便因钢管铺路,对村人偷油的污辱、白馍大肉和青砖瓦房里的龌龊之事给切断了。

脸蛋白如蛋青的油田家庭和孩子被汽车载入海父海母之地不久,数百名来自省里、地区和县里的半大孩子排着整齐的队伍、打着红旗、喊着口号开进河海公社。蛤蟆湾子村人这才明白,致使村人再无心各地过日子的,并非鲍文化、小毛头、邓青菊这些人,而是来自强大的外力,而村里搞的那些革命活动,只不过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暴风雨前奏。

很多人预感到,这场政治风暴比近使村人外迁的自然风雨来得更为凶猛。河父海母之地的这个夏天晴空也会突然打雷,尽管每场急骤而至的雷雨都会被邓家老四兆财准确地预知,但村人仍被变化无常的天气搞得晕头转向。



PS:盛夏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总有一些事情是在大家未预料中的,油井、瓦房……当然还有邓家一致认为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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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的红卫兵

来自城里的半大孩子们被这片土地上的采油树和村人原始的生活方式所吸引,看什么都新鲜而好奇。他们步调一致、组织有序,每天都忙忙碌碌,把写满毛笔字的大纸贴得满街都是。这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贴满墙的大纸,常常被一阵疾风暴雨冲刷得无影无踪,他们从头另来,没有丝毫的倦怠。他们不分昼夜地在河海公社的学校和每一个村以及油田工人集聚地搞宣传,比做任何游戏的兴趣都浓厚十倍。对这些来自城里的孩子,刘氏个个喜爱,她毫不吝啬,大锅大锅地做最可口的饭菜招待孩子们,在为他们做饭时喋喋不休地询问每一个人的姓名和家里都有什么人。

她用最朴实的话招呼大家,不仅在自己家打了足能容下二十个人的地铺,还动员村人为城里孩子腾地方住宿。蛤蟆湾子因此成为了红卫兵的暂居点。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子显然是同行者的头头,她时常在饭后帮刘氏涮筷洗碗,而刘氏潜意识里把她当成了十年前的红霞,她不仅有红霞一样的笑声,还与与红霞重名。还是在刘氏把饭菜第一次端给她时,她没等刘氏询问便自报家门:“大娘,我叫齐红霞,是省第三中学团支部书记。”“是吗?”刘氏当场便愈加眉开眼笑地对她另眼相看,“俺家也有个姑娘叫红霞呢!”

两个人因此在极短时间便将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产生了母女般的亲情。两天后,当刘氏诚意挽留她和同伴们多住些日子时,被姑娘嘻笑着拒绝了,“大娘,我们后天就走。”起初,刘氏误会了姑娘的意思,恳切地说:“今年是丰收年,俺家光夏粮就分了三千多斤呢,不会让你们挨饿。”她甚至拉姑娘去看自己家的储藏粮。姑娘被惹得咯咯直笑,告诉刘氏,他们这次是来串连的,就是约上农村的红卫兵一起出去闹革命,最后兴奋地说,“过几天,我们还要去北京城呢!”

这话让刘氏吃了一惊,“北京”两个字虽近几年灌满了她的耳朵,但她却认为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地方,远的象在天边。在刘氏的迷惑中,姑娘已带着同伴去忙自己事情了。虽然这话出自红齐霞之口,刘氏仍然将信将疑。

但两天后,当数百名到河海公社串连的红卫兵打着红旗喊着口号离开河海公社时,刘氏在公社中学读书的孙子邓红旗也跟队伍走了。这个消息直到第二批半大孩子来到河海公社家里人才知道。“天呢,红旗真的到天边去了!”刘氏的心象被掏去的一般。她知道,孙子已经根本追不回来了。



红旗的转变

一家人仿佛这时候才猛然想起突然某天从神情到言行变成成人的红旗。此前,花曾对儿子比侄子跃进的显然晚熟暗暗焦急。跃进十二岁便在生产队顶整劳力干活,十六岁当生产队长时已变成了一个唇上生着黄黑绒毛五大三粗的棒小伙子。而此时的红旗显然还是个孩子,他每天晚上背着黄书包回家,除了写作业便是象跟屁虫似地围着红霞转。偶尔和比他小好几岁的弟弟妹妹们玩耍,神情专注而幼稚。花不止一次地对大嫂秋兰说:“跃进是个大人了,可红旗还是个孩子,他们才差一岁啊。”秋兰并不这样认为,她的理由是红旗个子也不矮。这倒不假,红旗虽然虽然身材单薄,但十六岁的少年看上去个头已超过了他过世的父亲兆富。“我不是说这个,”花说,“他压根就没个大人的样子。”

但是,某一天早晨,当花打发红旗去公社中学上学时,被儿子的突然变化吓了一跳。红旗不再把书包斜挎肩上,而是拎在手里,柔顺的头发变得卷曲而凌乱,白净的额头出现了清晰可辨的皱纹,二目深沉表情忧郁。面前的儿子使花一下子想起了兆富,红旗活脱脱一个十七年前的兆富。

那时,由于对磨面机器的痴迷,年轻人带着行李卷儿闯进了花的家庭。就在那个飘着粉尘的磨房里,在新婚的前一天夜里,花把身子交给了年轻人。在毫无思想准备下发现儿子突然变化的花,没有感到惊喜,而是担起心来。她认定红旗得了病,焦急地将看到和感觉到的一切告诉了婆婆刘氏。事实上,就在二儿媳目瞪口呆地站在红旗不远处端详儿子时,刘氏也发现了红旗的变化。但是,老人却丝毫没感到吃惊。她嗔怪二儿媳大惊小怪,说邓家所有的孩子都这样,小的时候个个乖顺得象只小猫,可总会在不留意间变成一个怪人。为证实这种说法,刘氏向儿媳讲起兆富的从小到大的怪异举止,说起刚生下兆富时眼神忽明忽暗的那些日子。

“邓家的儿孙没有一个不是怪人。”她最后这样总结道。婆婆的话没有释解花的疑虑,花变得更加忧心重重。一天晚上,她将自己的心事讲给红霞听。在她看来,邓家最了解儿子的是红霞。她知道,红旗从进入邓家后最依恋和和的人是红霞。红霞正在洗涮碗筷,一只碗从她手里滑落到地上,幸好没有摔碎。她拣起碗继续干她的活,没有接花的这个话题。



危险的承诺

红霞是唯一在事先知道红旗外出的人。红旗临走前的那个上午,她正在给学生上课,红旗突然大汗淋漓地出现在教室门口。虽然猜不透红旗要说些什么,她却从对方的神情和目光中发现了一种急于表达什么的冲动。这使她乱了方寸,心咚咚跳个不停。在教室外的屋角处,在王青山从另一间教室里传来的抑扬顿挫的领读声里,红旗呼呼地喘着粗气,不停地用袖口拭撺着汗水,无比坚定而又清晰地对她说,“我现在要走,可我早晚有一天会娶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学校的院子。

红霞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她记起几年前红旗说同样话的情形。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但两个人的嬉戏已超出了老师和学生的界限,友情中地掺杂进了许多说不清的成分。那时候他紧紧地抱着她,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胸前,而她却在冲动与理智中挣扎,用了最大的努力才把对方推到在地上。

那次,红旗说出了一个成人才会说出来的话:我早晚有一天要娶你。此后很长时间,红霞一直为猛一下将红旗推倒在地而后悔:他仅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绝对不懂自己提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而可怕的是,比他大了整整十二岁的自己,也同时陷入了这一危险的游戏。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在不经意间将对一个男人的恋情转移到了他的儿子身上,后来发展到把前者逐渐淡漠。早在红旗着魔般处处追逐她的影子的时候,她便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种危险的游戏,可她却无力将这种游戏中断。她心惊胆颤地任由这种危险游戏的发展,唯恐有一天会被邓家哪个人看破。

其实,他们的反常举动曾不止一次地被家里人撞见过,只是谁也没往别的方面想。红霞的人品,年龄的巨大悬殊,使大家把这种一直没有间断的危险的游戏看作了母子般的亲情。

红霞心里明白,红旗此次冒冒失失的话,与多年前的那次大不相同,如果说前一次是一个孩子对母亲般依恋的女人说的心里话,这一次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

她比邓家任何人都先意识到红旗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而且知道红旗一夜间长大的真实原因,这也是她面对花的问话失手将一只碗摔碎的缘由。



PS: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邓家的红旗在一夜之间长大?到底又有什么力量让这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有了离家出走的念头?而跟红旗差不多同龄的跃进,他又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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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格的游戏

不久前,两个人的危险游戏终于因偶然发生的一件事破了格。那是第一批城里的红卫兵到河海公社大串连的前一个晚上。红霞批改完学生的作业,从屋外的水缸里提水准备洗澡。自水水搬到瞎嫂家后,红霞一直一个人住一间房子。细心的刘氏知道红霞特别爱干净,让兆财专门为她买了一个特大号的澡盆。

夏天,红霞几乎每天都要在大澡盆里洗澡。这一次,她象往常一样将水添足,插上房门,一件件地脱着身上的衣服。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她提水的时候,从学校回来的红旗将房门打开,象猴子一样溜进了她的房间。

平日,他经常与红霞做此类猫抓老鼠的游戏,冷不丁地从一个角落里跳出来,吓红霞一大跳,之后开始他们不知疲倦的嬉戏。这一次红旗却玩过了头,当红霞插上门开始脱衣服时,红旗正躲在她书橱的后边,谋划他怎样才能使红霞吓一跳的鬼点子。对此,红霞一无所知,她将所有衣服脱净,正准备走进浴盆时,听到书橱后一声低低的惊呼,这是红旗在探头看红霞在干什么时发出的。

令双方尴尬事情就这么发生了。红霞惊恐地回身张望时,正看到明亮的灯光中红旗被自己身体惊呆的目光。

这还是30多岁的姑娘自懂事后第一次将身体暴露无余地展示在一个男性面前。她慌乱地用衣服遮挡自己羞处,但同时清醒地意识到,一切都晚了。片刻的无比尴尬之后,红旗红着脸贼一样打开房门逃了出去。

第二天,包括红霞在内,全家人都发现了双眼布满血丝的红旗,一夜间由孩子成为大人的变化。此后,一直到大汗淋漓地跑到学校冒冒失失地说那句傻话之前,红旗没与红霞说过一句话,也未踏进过她房间半步。

危险的游戏在尴尬事件中的断然结束,红旗扔下那句冒失的承诺出走,使红霞心烦意乱。此时,她才体会到喊自己姑姑的孩子对于她生活有多重要:她以前毫不介意自己终身无靠,总是淡淡地带着笑意回答刘氏对自己婚事的操心。

因为她的心思都用在了与自己做着危险游戏的孩子身上。这种顿然的醒悟使她陷入了不能自拨的苦苦挣扎中。她每次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在院子和每个房间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失望,每天晚上都洗一次清水澡。在一件件脱着身上的衣服,特别是脱内衣时,在用双手撩着清水冲洗洁白如玉的肌肤时,她总会怀着紧张和渴望不断地偷眼向书橱后面膘去,希望那里就站着红旗。

她躺在木床上,听着窗外的昆虫鸣叫,用心一页页地翻阅犹如昨日的记忆,常常被鸡叫声打断。她忽然对来农村串连的城里半大孩子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拐弯抹角地打听她自己也知道压根没有希望的消息。

短短的时间里,红霞变得异常憔悴,这使得刘氏从对孙子红旗的担心中分出神来,问她是不是病了。红霞强打精神,尽量把笑容送给刘氏,可再粗心的人也能看出这笑容是硬挤出来的,因为笑容常常干涸在脸上。



浪女人的龌龊事

那些以串连为名的城里的半大孩子,象火种一样,将河父海母之地的某种可燃的情绪点着了。蛤蟆湾子几户来历不清和被视为异类的人家,开始受到越来越难堪的污辱。

王来顺的遗孀和两个已经成人的女儿首先被小毛头和青菊抓起来游街,因为他们曾在村里闹饥荒的时候藏过粮食,并已查清一家人解放前就是地主。

刘氏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几次与女儿青菊大吵大闹,不仅没能阻止游街活动,自己精心制作的菩萨像还被青菊给摔了。那场大病后不久,青菊发现自己高耸的乳房在逐渐变松变小,每天早晨不用束胸乳房也在宽大的军装下一点儿也不明显了。她不仅不为此感到惊慌还由衷地高兴。她压根没有想到的是,过度的药物正在她刚刚发育不久的身体里产生副作用,最终将使她消失女性第二特征。

她心理的变异比生理的变异来得更快,在与小毛头一起抓王来顺的老婆女儿游街时,她已把亲情和姑娘的柔情全都丢失了,变得喜怒无常极易冲动。在对假洋人和赵氏母女游街三天后,她又把游街目标确定为浪女人虎子媳妇和孤老头祝发财。她亲手将麻木的祝老头从人群中拉出来,把小毛头系好的一双破鞋挂到虎子媳妇脖子上。她一遍遍地带头高呼着从城里半大孩子那里学来的口号,直到嗓子变得象刚学会打鸣的公鸡。

与众人不同,虎子媳妇没有将游街当作耻辱,也不介意脖子上的一双破鞋,她是蛤蟆湾子唯一没有羞耻感的女人,对任何事情都已蛮不在乎。返回蛤蟆湾子不久,浪女儿她便生下一个女孩。那是大雨中与石头狂欢结下的果子。

刘氏从石头嘴里证实这件事情后便把孩子要回了家里。女孩生得眉清目秀,被刘氏取名香草。虎子媳妇对养在邓家的两个孩子,几乎从没留意过,甚至比不上哺育幼仔的母兽。走在街上,她时常看到和孩子们跑在一起的邓飞云。飞云是兆禄播下的种,接过孩子的一刹那,刘氏便清楚地知道是邓家的血脉。

飞云这个名字是邓吉昌给取的,他压根不知道那个被他经常吐口水的女人就是自己的亲娘。而虽然浪女人知道飞云就是自己送给邓家的那个孩子,却丝毫没有舔犊之情。

事实上,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是为满足永无休止的性欲而活着。回蛤蟆湾子后,她每天晚上都虚掩着自己的房门,焦急地等待着不知是谁的任意一个男人的光顾。她甚至把批斗会和游当成了勾引男人的绝好场合,因为批斗会和游街的当天夜里,她总会在自己那两间简陋的小屋里等上一个男人,而这位在她**的喊叫声里完全成为俘虏的男人,往往是批斗会上和游街时对她最凶的人。

跃进的新想法

每天,通过石头的口,村里村外的种种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到鸽场邓跃进耳朵里。当跃进听说浪女人脖子上挂着双破鞋游街时,感到特别滑稽可笑,当着鸽场社员的面,他说:“干脆让她光着腚游街算了,她正喜欢这样!”在他的哈哈大笑声里,连石头也对他的突发奇想而吃惊。

对村人如同小儿游戏般的举动,跃进既没兴趣也丝毫不感到奇怪,他将此看作大家在极度空虚中找到的特殊休闲方式。

“大人的玩性比孩子更强。”他想到这里时灵感顿生。一天下午,他蛮有把握地对舅舅石头说:“老舅你看着,我会让鸽场里的玩艺儿比村里的更好看,不出半个月,就是虎子媳妇光着腚游街也没人去看。”

  跃进的话起初并没引起石头注意,可在第二天一早开笼放鸽时,跃进开始为他信心十足的游戏作训练和学习。他将数百只母鸽子的腿上系上了粉红色的布条,用只有他和鸽子才听懂的语言,把这些鸽子引到鸽场外的一片草地上。腿上系着布条的鸽子听话地围在他周围,忽打着翅膀上下飞舞。跃进全不顾鸽场社员投来的惊奇目光,一会儿带着这群鸽子飞跑,一会儿又静静地坐在草地上,让鸽子围成一个规则的圆;他一会儿大呼大叫,一会儿又喃喃细语,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只没有翅膀的鸽子。后来,他带着这群鸽子跑得无影无踪,直到将近日落时才返回鸽场。没有人知道这一天的时间他究竟干了些什么,只见他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稚气。

  “鸽子比人都灵气!”跃进向鸽场社员打着招呼,再响亮地打一声呼哨,数百只鸽子加入了返巢的鸽群里。

第二天一早,他把系粉红布条的鸽子扩展到了上千只。在昨天数百只鸽子的带领下,上千只鸽子又着了魔般地随他飞出鸽场,一直到远离鸽群谁也看不到为止。包括石头和胡万勇在内,鸽场的社员对生产队长的奇怪举止不再放在心上,而一些目睹此景的村人以为跃进在放鸽子。

十几天后,也就是最后一批城里下乡串连的红卫兵驻进蛤蟆湾子的那天下午,鸽场的数万只鸽子腿上已全都系上了粉红色布条。这些布条,全是鸽场运销队的社员外销种鸽、幼鸽和鸽蛋时顺便买回的丝绸,足足用掉了一百尺。

由于兴奋,跃进满脸红光。他让石头找来一张大红对子纸和一支粗毛笔,几乎没加思索地写就了一张大字报。大字报的内容是鸽场将于次日早晨进行万鸽表演,届时请全村父老乡亲和城里下乡串连的城里红卫兵观看。这张大字报在日落前贴在大队部的墙上,在众多的大字报中十分醒目。贴完大字报,跃进才发现仅隔数米便是大队党支部新贴不久的一张白纸通知。跃进只看了一眼便知通知是大队党支部书记鲍文化亲自写的,笔体苍劲有力,远比自己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耐看。

大队的通知要求明天早饭后全体社员参加四类分子集体游街活动。万鸽表演的大字报如同专门冲着这张通知来的。“也好啊,”兴奋中的跃进丝毫没为自己的莽撞举动而后悔,他对石头说,“我倒要看看,究竟谁玩的花样更高明。”



PS:一场无声的战斗就要打响了!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赢家,谁也说不清楚。古老又神秘的荒原,早已变的躁动和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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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鸽表演

当天晚上,几乎全村的人都在谈论鸽场的海报和大队的通知。晚饭后不久,鲍文化便带着小毛头到邓家找到跃进,当时跃进正准备去鸽场睡觉。大队党支部书记脸色铁青,将一只手叉在腰间,撑起披着的家织布衬衣。他本想大发脾气,质问跃进究竟搞什么鬼名堂,但灯亮里他的目光碰到了刘氏的眼神,虽只有短暂的一碰,他分明看到刘氏完全站在孙子一边。他顿时矮了半截,把冒到脑门上的火气用力地一压再压。

跃进似乎压根没理鲍文化的茬,他眉飞色舞地向支书介绍鸽场万鸽表演有多精彩,并说那几万只鸽子可全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明天书记您可去看看啊。”他边说边与鲍文化同时走出邓家院子,一直到分手,鲍文化连一句话都没插进去。

蛤蟆湾子大队异类的游行活动和鸽场的万鸽表演几乎同时开场。为把全村社员的注意力吸引到大队组织的活动上,鲍文化昨晚离开邓家后马上召集了会议,他知道,一旦大队的活动被跃进比下去,自己和大队党支部将会威信扫地。但是,包括小毛头和邓青菊在内的所有与会者全都束手无策,大家谁也搞不清跃进会弄出什么花样。会议一直持续到半夜,最后青菊建议让浪女人虎子媳妇光着身子游街,小毛头马上站起来支持这一建议。但更多的人表示强烈的反对,认为做如此下流的事有伤风化。鲍文化最后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将浪女人光身子游街的事定了下来。

大队方面突出险着果然奏效,当虎子媳妇一丝不挂地被两个民兵押着走上街头时,蛤蟆湾子村的喧嚣比傍晚蛤蟆湾子的蛤蟆更加聒噪。

浪女人两只被无数男人揉捏过的乳房松驰地一直垂到下腹,两臀无一点肉感,阴森恐怖的羞处暴露无余。她丝毫没有大家想的那样狼狈,双手下垂自然摆动,淫邪眼神里充满着好奇。

并不是所有村人都有幸目睹这一**游街的场面,正当大家奔走相告时,随着断断续续的几声呼哨,千万只腿上系着粉红色布条的鸽子如大雁般排着整齐的队伍遮天闭日地飞来,在村人的惊异中,将游街者与围观者整个儿隔离了,如同在两者间扎起的一堵红白的屏障。当呼哨声再次响起时,鸽群忽打着翅膀按原路返回,分上下五六个层次,横看横成排,纵看纵成队地朝鸽场飞去。

这一表演将所有村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大家再顾不上看浪女人丑陋的**,不约而同地随鸽群跑向鸽场。跃进身穿汗衫和短裤,高大的身体和严肃的表情婉如一位千军万马中指挥若定的将军。他大呼小叫地欢迎村人和城里红卫兵观看万鸽表演。大家这才注意他手里拿着十余片河海母之地屡见不鲜的植物叶子。他所指挥表演的第一个节目叫“遮云闭日”。一片窄窄的茅草叶子衔在跃进生着黄黑绒毛的厚厚嘴唇上,突然发出了尖利的乐声。鸽群旋即腾空高冲,错综交叉地忽打着翅膀,如云般将天地隔开。在村人的唏嘘声里,跃进指挥鸽群表演第二个节目“遍地素裹”,他唇间的茅毛叶子换成了宽大的玉米叶子,立时低沉的乐声又起。数万只鸽子如白云附地,将腿上的布条和脑袋全都藏得无影无踪,给青绿的草地铺上了厚厚的地毯。

上了岁数的村人记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早晨,从孤老头祝发财那里学来“聚鼠咒”的瘸哥将千万只老鼠聚到自家院前的情景。但眼前的景色把那次群鼠并排的风光比了下去。跃进不断地变换着唇间的植物叶子,在节奏不同的口哨声里,鸽子的精彩表演,把村人看得眼花缭乱。直到跃进将食指放在口里,发出四声剌耳的呼哨,鸽子四散飞走时,大家才记起大队组织的游街活动。而此时,仅有大队干部参加的活动早已草草收场,观看万鸽表演的队伍里,鲍文化颠着脚把脖子伸出老长。

跃进一手制造的玩闹新花样,只暂时分散了蛤蟆湾子村人热衷于玩人游戏的注意力,因为虽然万鸽表演惊人心魄轰动一时,但玩人比玩鸽更变化无穷有滋有味。

后来,不少村人甚至常常为看鸽群表演而耽误看浪女人光着身子游街的热闹而后悔。秋收过后,社员们仍没有进入休闲期,大家都象农忙时一样整天有干不完的事情。蛤蟆湾子象河海公社的其他村一样,变得如同一个心存疑虑的神经病人,被蚊虫叮咬一口也认为会危及生命。



祝发财之死

有的社员为家里突然不见的镰刀而大呼小叫吵得人人皆知,而大队干部当即断定是阶级敌人的蓄意破坏。

大队部变成了临时问案公堂,非社员分子作为怀疑对象逐一过堂。为使镰刀案尽快水落石出,整日围着鲍文化屁股转的小毛头和青菊,以他们超常的想象力想出了一个个让盗窃疑犯交待罪行的办法。先是斥骂和打耳光,后来发展到让被审训者立定站立,四拨民兵轮流审问。他们既不准对方吃喝,更不让睡觉,上茅房派人跟着,连变换姿势都会拳打脚踢。这种疲劳战术先后使三四个被审问者经过两天两夜站立后瘫倒在地,任由民兵如何折磨都昏迷不醒。见仍无人交待,他们便发明了“坐飞机”的酷刑:令被审者臀部着地,而四肢却高高地举起。这种方法比站立苦熬更让人难耐,结果交待自己偷镰刀的一下子出现了五六个。

然而,正当大队干部为分不清谁是盗镰刀者而大伤脑筋时,那家丢镰刀的社员却发现镰刀就在柴房里,镰刀并没有丢,而是自己记性不好。

镰刀案虽然水落石出,这种审讯却仍在继续,因为紧挨着又有人向大队报告自己家的鸡蛋少收了一个。报告者称,她有五只母鸡,每天都收三个蛋,而今天却只收了两个。最后,有的社员连自己家的大公鸡少了几根尾羽也向大队报告,大队干部也照审不误。也就是在这次审查公鸡尾羽中,孤老头祝发财“坐飞机”丢了老命。祝发财是青菊乘刘氏去青梅家时带两个民兵从邓家抓来的。此时,母女已反目成仇。

前几次审讯案子时,祝发财已被大队列为怀疑对象,但每次派民兵去抓,刘氏都手里攥着一支赶牛鞭站在院子里。这支鞭子是兆财精心制作的,从头到尾是结结实实的纯牛皮线绳,只要一鞭子下去,牲畜身上准会起一道肿块。

民兵慑于皮鞭,每次都从邓家大门口悄悄退回。刘氏为不能便皮鞭发挥作用怒气难消,她当着许多村人的面宣布不准青菊再踏邓家门口。“俺小闺女已经在几个前得病死了,俺现在没有叫青菊的闺女。”青菊于是再不敢回家,住进了大队一间房子里。

孤老头死时臀部点地,四肢僵硬地高高地举着,如同一具冻僵的畜尸。

这个姿势一直保持到入棺下葬,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恢复四肢平伸的原状。八十岁的老人被两个民兵拖拉着走进大队部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已多年没有声响的收音机,表情麻木。为让祝发财品尝“坐飞机”的滋味,大家颇费了一翻周折。四名强壮得能把一头公牛扳倒的民兵先是死命地夺下他紧握的收音机,尔后每人抓一只手或一只脚,将他硬捺在地上。

为保持这一姿势,四名小伙子累得大汗淋漓。大家这才发现,祝发财放收音机的左耳被压出子一个深深的坑穴,坑穴的表层全是铁锈。正当小毛头大声呵斥着对孤老头进行审问时,抓他手脚的民兵发现孤老头大瞪的双眼全是眼白,脸上呈现的是死人才有的腊黄色。确信他已断气后,民兵们试图将他的四肢还原,结果用了吃奶的劲儿也没扳直他的腿和胳膊。

刘氏返回蛤蟆湾子时,孤老头死的消息已人所共知。刘氏是破口大骂着赶到大队部的,各种难听的字眼即使再泼的女人也说不出口。

她手里握着那条纯牛皮线绳的鞭子,浑身颤抖不止。然而,不管是路上还是在大队部,她没遇见一个大队干部和民兵。在大队的那间审讯房里,孤老头的身体四肢朝天地僵立着,他心肝宝贝般生绣的收音机被扔在一个角落里。



PS:建村时唯一的老人就这样死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不是河海公社第一个死去的人,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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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47



胡万勇之死

祝发财是蛤蟆湾子建村时唯一的老人,但他象村外数十座坟墓内的尸骨一样,不是因为时间流逝自然地走到生命尽头的,而他死前几乎没有人怀疑过他垂老而死的善终。

由于孤老头的身体一直高举四肢,村人只好为他做了一具足有半人高的棺材。很多年后,村人们谈论起孤老头的死仍然是充满内疚。虽然都知道这是一桩荒唐而残酷的冤案,却一直无人为此承担过任何责任。

因为这个时候,孤老头的死如一只在路中被人类无意间踩死的蝼蚁般再平常不过,各种死人的消息成了蛤蟆湾子村人的谈资。孤老头死后仅半个月,鸽场的胡万勇在一天夜里吊死在了村外的一棵歪脖子榆树上。

他是第二天一早才被人发现的,两只眼睛垂在眼眶下,舌头吐出足有二寸长,样子十分吓人,致使无人敢将他的尸体从树上放下来。最后,是得到消息的邓家二儿媳花在刘氏帮助下收敛了尸体。

对胡万勇的死因,村人众说纷纭,最让人信服的一种说法是害怕象孤老头那样死时尸体象只僵硬的牲畜,他死前的一个批斗会上,青菊曾说过如果再不老实,祝发财就是你的榜样。

因为孤老头和胡万勇的死,刘氏已对小女儿青菊视同路人。亲生母女间的冷漠事实上比仇视更加残酷,但这仍没有将青菊从近乎疯狂中拖出来。青菊固执地认为祝发财的死是罪有应得,对于隐藏于村人中长达二十年的坏人来说,孤老头早该象庄稼里的杂草一样被铲除了。然而孤老头和胡万勇死后没出两个月,这个生理和心理都发生变异的姑娘一件突发事件而心灰意冷,如同一束跳动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泼过,坚定的信念变成了湿漉漉的死灰。

孤老头死之前,青菊便因与全家人特别是刘氏格格不入无法相处住进了大队部。大队党支部书记鲍文化派人为青菊买来被褥和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



痛失左膀右臂

而正是从这个时候起,小毛头开始对青菊想入非非。小毛头已与无血缘关系的妹妹枝子在周婶撮和下已下亲事。可他担任民兵连长与青菊整天在一起后,渐渐把枝子扔在了脑后。更可怕的是,他对青菊的感觉象被酵酶催发过一样,在短时间内迅速从爱慕到发展到占有。一段时间以来,他寻找着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更准确地说是下手的机会。一个月落星稀的夜晚,他与大队支部书记鲍文化一同走出大队部,却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回家,而是躲进了大队部附近的一堆高梁秸内。

年轻人决定铤而走险,占有大队部里独居姑娘的欲望已使他再难以忍耐了。小毛头在高梁秸的空隙内猫了半小时。他重新返回大队部时已夜深人静,唯一的声响是远远传来的油田钻井轰鸣和偶然的狗叫,无月的天空无数星星眨着贼亮的眼睛。对即将付诸的行动,小毛头感到既刺激又紧张。

此前,他随年轻人无数次怀着好奇的心情蹑手蹑脚地去听新婚夫妇的门子,也正是在那屋内传出的各种动静中破解男女之谜长成一个真正男人的。但二十一岁的小毛头至今仍没与哪个女人有过性爱,虽然身体里常常有难以压抑的冲动,虽然知道只要自己深夜走进浪女人家便会轻而易举地如愿以偿,但他对这种女人十分不齿。大队部的大门已被青菊反锁,小毛头轻轻一跃扒住院墙,尔后敏捷地一翻身跳到了院子里。青菊房间里的灯仍然亮着,她正在煤油灯下翻看书报。虽然小毛头翻墙入院的声响并不大,但她仍然敏锐地听到了。她迅速地将顶门杠握在手里,大声地问是谁。外面传来的却是小毛头的声音,他隔门要青菊把门打开,说自己有急事要与青菊商量。青菊长出了一口气,几乎没加思索便打开了房门。

在开门的一瞬,青菊被吓了一跳,小毛头往日冷酷严峻的目光荡然无存,里面全是淫邪。“青菊,今晚我就在这儿睡了。”他主人般地将沾满杂草的外衣脱下扔在椅子上,在青菊的惊诧中将姑娘拦腰抱紧了。

事情发生的异常突然,直到青菊的整个身子被对方抱起来向床边走时,她才明白民兵连长压根没有什么事情商量,小毛头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走了形,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野兽。此时的青菊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已不是个真正的女人,她把那种男女之事看得猪狗不如,想一想都会感到恶心。这个姑娘性意识从未觉醒过,她先是因为对女孩子长大后生理的种种变化一无所知,从而为胸前的突起和月月流红产生无法遏制的自卑;接下来,唯有的那点青春期姑娘的羞涩,被吴信用连着打下去的青连霉素化解得无影无踪,如同一朵含苞未放的花朵,花心在蝗虫的牙齿下完全枯萎了。

两个年轻人开始了他们漫长而残酷的撕杀。他们都将对方看成了野兽,一个在拼死地摆脱对方的袭击,另一个却是要努力将对方制服占有。青菊的衣裤被发疯的小毛头一件件地撕下,扔得满地都是;小毛头的脸上和裸露的身体被青菊的指甲抓得全是血痕。最后两人双双败下阵来,当青菊一丝不挂地蜷缩在墙角时,小毛头的左耳被青菊撕裂了一角,鲜血一直流到腰部,那是青菊在绝望中给予对方的狠命一击。

钻心的疼痛使小毛头停止了他发疯的进攻。灯光中,两个年轻人各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虽然青菊本能地遮羞,小毛头却仍清晰地看到了姑娘胸前只有桃核般的突起,他这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想占有的也许压根就不是个女人。



蛤蟆湾子莫名其妙地突然平静了。

大队支部书记鲍文化一夜间失去了左膀右臂。小毛头一连几天都没露面。起初,鲍文化以为他病了,打发民兵去看,结果小毛头闭门不出,即使鲍文化亲自上门他也既没开门也没应声。

而青菊在草桥沟跳冰窟窿自杀时,被打猎路过的常家老三风拖住了。

据风讲,当时青菊头发凌乱面色憔悴,一双眼睛阴森恐怖。青菊已被人送回邓家,刘氏把她锁在了一间空房子里。



怒不可遏的鲍文化在大队部将桌上的一个杯子摔碎在地上,他怎么也搞不明白,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两个人怎么就一夜间不明不白地全完了。他当即宣布撤销其民兵连长的职务。一连几天,鲍文化都在盘算民兵连长的人选,但他所看中的人却一个也不想担此重任。

他先是想重新起用被自己撤销生产队长职务的石头,但在找他谈话时,石头却说要回去和跃进商量一下,结果一去便没有消息。

他在从大队部回家时,恰巧遇见常家老三风从野外打猎回来。风打着裹脚,身穿一件兔皮大衣,身后背着七八只野兔。鲍文化猛然想起六0年闹饥荒时,只有十五六岁的风带人抢王来顺家里粮食的情形,马上认定风其实比小毛头更适合民兵连长这个差事。他主动与风打招呼,接着把自己的想法对小伙子讲了。书记的话引来凤的一阵讪笑,他说:“我可不想犯神经,再说当哥的咋能抢兄弟的官呢?”尔而扬长而去。



PS:失去了左膀右臂的鲍文化还能威风凛凛的做他的一村之主吗?蛤蟆湾子村又将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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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48



兆禄归来

正当鲍树村为新的民兵连长人选大伤脑筋时,在腊月二十三的鞭炮声里,走失七年之久的邓家老三兆禄再次回来了。他嘴里打着曲调杂乱的口哨,大大咧咧地走在街上,全不顾村人投过来的目光,步子打夯似地将地震得直抖。他没向任何人询问家门,也没有任何人为他带路,但准确无误地走进了邓家的院子。

“我回来了娘!”兆禄喊着刘氏,不象一去七年音信皆无的流浪汉,而如同一个在外边玩够了回家吃饭的孩子。虽然走时是个身材还显单薄的毛小伙子回来已成了铁塔似的汉子,可刘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院子里大呼小叫的就是老三兆禄。面对兆禄,刘氏显得手足无措,她实在找不出与儿子表达自己悲喜交加的方式,最后只撩起衣角一遍遍地擦拭眼角的泪花。

“你得给我做饭啊娘,肚皮都要贴着脊梁了。”兆禄边说边打量着整个院落,院子里刘氏精心栽培的花草和飞舞在房顶上的鸽子都让他十分好奇。象刘氏一样,邓家老小都不知该用怎样的方式来欢迎这位不速之客,他们杂乱地向来者打着招呼。兆禄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敷衍着七嘴八舌的询问,一心一意地等着刘氏为他准备饭食。他一连吃下了五碗面条、四个窝头和十多个鸡蛋,毫不忌讳地放着如雷般食饱的响屁。然后,用袖口将嘴巴擦干,连声招呼不打便径直出门去。

几天后,兆禄的种种奇谈怪论如风一般将鲍文化的耳朵灌满了。兆禄在大街小巷上大发牢骚,说外边多热闹啊唯独蛤蟆湾子象潭死水,连蛤蟆叫声都听不到。村里的年轻人很快记起了演说者是谁,他们大多都曾在孩子时被兆禄花样繁多的玩法着过迷,为得到一个能放大所有东西的魔镜甘愿受他的指使。因此,不管兆禄走到哪里,年轻人便象着了魔似地跟在他身后。他们告诉兆禄,村里一直热闹得很呢,两个月前就闹出两条人命。兆禄对此十分不屑,说你们半点见识都没有,现在死个人象踩死只蚂蚁般无人理踩。

鲍文化听说这些后,把大腿一拍,他确信自己慧眼识珠,终于找到了一名称职的民兵连长。鲍文化打发去找兆禄的民兵还没有走出大队部,兆禄不请自到,大大咧咧地径直来到鲍文化的办公室。

当鲍文化热情与兆禄握手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象被老虎钳子狠命地夹了一下,疼得浑身抖动。兆禄松开鲍文化的手,上下打量一下书记,又看看办公室的一切,喜欢上了这间房子。鲍文化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兆禄,希望看到壮汉惊喜的神情。

谁知兆禄将嘴一撇,说民兵连长算个球!“那你想┄┄”鲍文化有些吃惊地还没把话说完,便被兆禄打断了,“我想要这间房子,这地方可没写着谁的名字,人人都可以拿那个掌管全村的印把子!”他边说边走到鲍文化的办公桌边,只一下便将上了锁的抽屉拉开了,里面果然有包括印把子在内的所有权力象征的物件。鲍文化恼羞成怒,当着如此多民兵的面竟有人公然抢印夺权。

他抖出支部书记的所有威风:“我是蛤蟆湾子大队党支部书记,你这是干什么?你凭什么连公章也敢抢!”他正准备喊民兵将兆禄制服,却见对方露出了比方才更鄙视的笑意。

兆禄将大队公章装进口袋里,站起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走到鲍文化眼前,伸出一只大手,毫不费力地将支部书记抓了起来,提在手里。“凭什么,就凭这个!”他大踏步地走出办公室,稳稳地站在院子里,“大队书记算个球?县里省里的官都臭屁一样,被一阵风就吹得无影无踪。”

在鲍文化的叫骂声里,几名得了大队书记好处的铁杆民兵想从兆禄手里把鲍文化救下,可只被兆禄闲着的手一划落,便全都趴在了地上,而鲍文化则象被扔只死狗般地被子兆禄扔在了一堆柴草上。



新上任的支部书记

被兆禄扔出大队部的第二天一早,鲍文化准备去公社讨个说法。他明白兆禄是个生死不怕的狂徒,对付这样的人恐怕只有依靠上边政府的力量。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泼皮,不仅把公社任命、村里党员一致通过的名正言顺的支书赶下台,还骂县里省里的领导是臭屁。凭哪一条,兆财都有被法办的可能。然而,他上找政府的计划却没付诸行动。

因为正当他准备骑自行车去公社找曲建成时,却从老婆牛俊英那里得到消息,曲建成已带着老婆孩子于昨天晚上来蛤蟆湾子。曲建成也象他一样被人夺了权,成了彻头彻尾的老百姓。





各种来自外地的传闻通过鸽场运销的社员弄得满村风雨。他们说,几乎在一夜间,上到省里下到公社的所有头头脑脑已全被赶下了台,操着印把子发号施令的都象兆禄一样,是些压根儿没当过官的混混。这话很快因县委书记魏忠国和妻子刘翠英来到蛤蟆湾子被证实。两个人此行不是来检查工作的,而是象曲建成一样无职无权后来投奔邓家的。鲍文化这才明白兆禄所说的那些话果然不假,所有委屈一时全都释解。连省里、地区和县里的头头脑脑都屁一样被一阵风刮得无影无踪,自己这个小小的大队支部书记其实连个屁都不如。

兆禄占领大队部后,将原来大队的所有权力都牢牢地控制在了自己手里,并将大队改选择称造反司令部。



自从他掌权那天起,就表现出了对吃喝的嗜好和惊人的饭量酒量。他整日整夜地与属下在司令部猜拳行令,把所有人都灌得东倒西外后,还要独饮下一斤的烈性白酒,吃下一二斤肉食,然后,推开青菊原来的宿舍,合衣躲在木板床上呼呼大睡,鼾声惊得鸽子乱飞。

在赶跑鲍文化的第二天,他便让民兵挨家挨户地要村里人向司令部捐献酒肉和粮食。他这样做,完全为了满足他和属下每天都吃吃喝喝。如果哪家不执行命令,立即将户主抓来,关进一间黑房子里,要这家人拿东西来换人。为得到更多的肉食,他还亲自出马,挨家挨户地抓鸡抓猪抓羊,连看门狗都不放过。最后,他把目光盯在了鸽场。在带人捉第一批鸽子时,他对大侄子跃进说:“论起来我是你三叔,不该向你伸手,可鸽场是队里的,我抓鸽子也是为了司令部用,咱公事公办啊。”

对这位从小便东游西逛不务正业的三叔,跃一直十分反感。他说行啊,每次抓鸽子你得亲自来,抓多少你签个名,队里的帐历来都清精楚楚。兆禄表示同意,但他压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往帐单上划几道杠杠对跃进说:“这就是你三叔的名字。”

夺权只为满足自己胃口的兆禄,很快引起村人的强烈不满,可村人敢怒不敢言,因为很多人亲眼见过他一只手就能将村支部书记抓过头顶并把他扔到柴火堆上。村人的忍耐使得兆禄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他把哪怕是哪个村人表现出的不满表情也看作对自己的公开挑衅,马上便采取行动让这个人知道与自己作对的后果。

鲍文化对此有些兴灾乐祸,他背后曾对因交不上钱物户主被抓的户说:“你们尝到造党支部反的苦头了吧?”可这话很快传到了兆禄耳朵里。大年初一,正当鲍文化等着吃老婆下进锅里的饺子时,兆禄带着四个民兵找上门来了。“这个年你得在司令部过了!”他醉眼朦胧,只挥了一下手,身后的民兵便如狼似虎地把鲍文化从马扎上拉起来,在书记夫人牛俊英的哭喊声中拖出门去。兆禄将鲍文化反剪着双手吊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架上,然后重新进屋与属下猜拳行令,全不顾鲍文化的破口大骂声。



PS:突然出现的邓兆禄当上支部书记了?!一切是这么不可思义,但是又无可奈何。村民们会甘心吗?夺权大战,即将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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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49



恶有恶报

兆禄的种种暴行已达到了人人愤恨的地步。村人都认为刘氏的鞭子快到用的时候了,可刘氏却表现出了少有的宽容和耐性。邓家一下子住进了魏忠国和曲建成两家,本来宽敞的房子明显有些拥挤。刘氏每天都为这个杂姓大家的衣食忙忙碌碌,对兆禄的事她不闻不问,好象他与自己毫无关系。倒是曲建成趁不住气了,他以为刘氏不知道兆禄的行举。他对刘氏说:“妈,得管管兆禄,村里要被他搅烂了。”

刘氏在缝制一床棉被,直到一条长长的麻线用完新引针穿线时,才对曲建成说:“谁掌了权,对老百姓来说都差不多少,谁为非作歹,肯定会有人收拾他,根本用不着操这个心。”



刘氏的话果然很快得到印证。兆禄在村里横行八道的时间没有超过二十天。他是在酒醉后被人用系牲口的五股尼龙绳捆在床上的。尽管他力气大得能一只手提起支部书记,却如何也挣不断捆紧了四肢的尼龙绳。他酒醒后才明白自己被捆的现实,挣扎中把木板床晃折了两条腿,最后被七八个大汉拖着牢牢绑在了那个他亲自搭起的坚不可摧的木架上。

就在这个木架上,支部书记鲍文化曾被吊了一天一夜。



带头造“造反司令部”反的是小毛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并非如众人想象的那种迷途知返,而是因为自己浑身是伤根本无法见人。被青菊抓挠得满脸指痕的脸基本复原后,虽然被撕裂的左耳伤痕仍一眼便可看出来,小毛头已在屋里呆不住了。但是,如果不是兆禄连家里那只老母猪也逮去下酒,他采取行动可能没有这么迅速。他是亲眼看着兆禄带人将母猪拉走的。当时常三骂不绝口。面对奇耻大辱,小毛头表现出了年轻人少有的老道。他笑哈哈地送走抢猪的兆禄,还把常三劝回屋里。

可当天晚上,他便开始了制服兆禄的夺权行动。他以串门为名逐一与自己原来的铁杆兄弟进行联络,掌握了兆禄的所有行踪。第三天夜里,他已拉起一支五六十人的造反队伍,并对夺权行动的所有环节进行了周密部署。他将这个队伍分成十多拨,轮番向兆禄敬酒,以将其灌得死醉。小毛头成竹在胸,知道兆禄已众叛亲离,没几个人替他卖命,只要把他制服,造反司令部就会树倒猢狲散。而这一切兆禄全不知知。他为村里如此多的年轻人给自己捧场得意忘形,误以为前来敬酒者是为了加入自己的队伍。他慷慨地叫人再杀一只羊和二十只鸽子,与敬酒者开怀畅饮。他的兴致从没有象今天这样高过,把酒具由酒盅换成了茶碗,最后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架到木板床上时还喊着上酒,四肢被牢牢地捆住了还喝者再喝一碗。

村党支部书记鲍文化又被小毛头请回了大队部。

鲍文化十分感动,当即要恢复小毛头民兵连长职务。小毛头不愿再当民兵连长了,原因是现在造反最吃香,民兵连长和村支部书记都过时了。他劝鲍文化扔掉支部书记这顶官帽,重新成立新的造反组织,担任头头。鲍文化经过再三斟酌,同意了小毛头的建议。制服兆禄的当天,两人把挂在大门口的那块书有“蛤蟆湾子社员造反司令部”的牌子扯下来,再把一块写着“蛤蟆湾子红色造反司令部”的牌子挂上去。

为报吊绑一昼夜的一箭之仇,红色造反司令部控制全村局面后,鲍文化亲自指挥对兆禄进行审讯。虽然被捆绑两天两夜没吃一口东西,兆禄却仍然保持着当权时的威风。“你有种啊,”他对小毛头说“可你得想清楚,千万别把我放了,要不,你以后可要瘸着腿走路了。”小毛头对他的恫吓和威胁不理不睬,两天来他甚至没正眼看过对方。

兆禄没能把小毛头的腿打断,倒是他威胁小毛头的当天夜里,自己的腿却被人打断了。



夺权大战

鲍文化抛开兆禄二十天来在村里为非作歹不管,而是以对方外出多年历史不清为由进行审讯。他令人将两张条桌抬到院子里充当案几,公案上摆放上纸笔,和官府审问犯人一模一样。小毛头的手下列队而立气势汹汹,无数支火把将红色司令部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面对如此骇人的阵势,兆禄全无惧色,他甚至将此看成了儿戏。事实上,兆禄在外的这些年干尽了坏事,他的行举远远超出了鲍文化的想象。

他是在饥饿时离开蛤蟆湾子的,因此,对吃看得格外重。为满足变化的胃口,他先后多次纠集一群地痞,打劫过城市的大商店。他曾两次作为怀疑对象被抓,在公安局吃尽了苦头,可他牙关紧咬,从未吐露过半句实情。审讯人员只好对他痛打一顿放人。一走出公安大院,兆禄便立即开始他新的犯案行动。在全国一座最大的城市,当他看到许多象自己一样的社会混混一夜间变成英雄,可以明正眼顺地捣毁政府机关而花天酒地时,才知道自己先前的做法有多愚蠢。他也加入了那支声势浩大的夺权队伍,可当造反派肉山酒海地搞庆功大会时,他却溜之大吉,迅速返回了蛤蟆湾子。他认定回家夺权享乐比在城市里更加来得容易和方便。事实也验证了他判断的正确。可他这种完全建立在吃喝上的政权,注定了时间短暂。

对兆禄的审讯进行几小时后,审讯者才发现他们事实上在被兆禄嘲弄。鲍文化不仅没从兆禄口里得到一句可记录的东西,脸上还沾满了后者远远吐过来的口水。他恼羞成怒,用尽全身的气力打兆禄耳光。结果被打者并没感到疼痛,他的手掌却肿了起来,酸麻胀痛。他叫人找来木棍,让粗壮的民兵轮番对兆禄抽打。谁知这种刑罚对兆禄仍没起到任何效果。胳膊粗的木棍与壮汉铁铸般的骨头撞击,木棍很快便成了可直接烧火做饭的柴火,堆得遍地都是。

兆禄不断向鲍文化和行刑队员发出冷笑。笑声令所有在场的人都毛骨悚然。“没用的东西,”兆禄大声地骂着,“你们咋就不知道找根铁棍来试试!”他的骂声提醒了鲍文化,一根生满黑锈的铁棍很快被一名民兵扛来。兆禄的身体毕竟不是钢筋铁铸,铁棍被一名粗壮的民兵抡圆了只一下,他的小腿骨便“喀喳”一声折了。

鲍文化和小毛头打倒兆禄而成立的红色造反司令部,并没有在蛤蟆湾子村取得绝对统治权,他们很快又受到了另一个造反组织的冲击。

这个造反组织夺下大队部后,挂出的牌子名字冗长得很难让人记住,叫做“红卫兵滨海地区指挥部盐城县分部河海公社联络站蛤蟆湾子联系点。”

担任头头的是邓家的两个年轻人邓跃进和邓红旗。蛤蟆湾子村人后来回忆起这些夺权闹剧,一致的说法是:如果不是兆禄的小腿骨被砸断的那年春播时,村人与邻村发生男女老幼齐上阵的坝地之争,内部的自残也许会一直持续很多年,因自残而出现的死伤事件也绝不会只限于孤老头、胡万勇、青菊和兆禄这几个人。



PS:正当所有的人为村子里的权利你争我夺,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河父海母这块让人们耐以生存的地方早已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变化。危机已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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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50



械斗

  红旗是在兆禄的小腿骨被铁棍砸断的第二天背一个口袋回到蛤蟆湾子的。谁也不知道那个口袋里是什么东西,他回家后便锁进了一个大木箱里。红旗看上去比出走时更加沉默寡言,脸部的表情也更象个成人。他回家后马上就听说了三叔兆禄的腿被砸断的消息。当时,兆禄仍被捆绑在红色造反司令部,不仅小腿骨折,已一连三天没吃一点东西了。

“得把三叔救出来呀。”红旗对奶奶刘氏说。虽然与这位叔叔从未见面,但却马上做出了这样的反应。当天晚上,他没住在家里,而是扛着那只上了锁的木箱住进了鸽场。两天后,就在鸽场里,一支由八十余名年轻人组成的队伍突然组织了起来,以比鲍文化和小毛头多出几十人的绝对优势,控制了大队部这一是非之地,把奄奄一息的兆禄救回邓家。

对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两个年轻人能拉起一支这样步调一致纪律严明的队伍,鲍文化和小毛头感到不可思议。两天后他们才明白,除了邓跃进作为鸽场负责人和队长的特殊身份外,更重要的是邓红旗手里的像章发挥了作用:那是他受到全国最受人仰幕的东方巨人接见的凭证,小小的像章成了造反队伍的令牌。



“蛤蟆湾子红色造反司令部”的牌子又换成了那个冗长的难以让人记忆的造反组织名称。然而,这块牌子很快又被红色造反司令部的牌子所替代。原因夺鲍文化和小毛权的两位头头根本无心执掌村里的什么权力,唯一的想法就是救出他们奄奄一息息的三叔,夺权后的第二天便一起返回鸽场去了。没了头目的队伍很快便无所适从,小毛头瞅准机会,在一天深夜带领自己的铁杆朋党再次占领了这个院子。这种相互冲击的儿戏一直持续到这年五月,也就是一队社员看作命根子的草桥沟坝地受到邻村的威胁为止。



危机降临



在石油工人轰鸣的钻井声里,在村人的你争我斗中,河父海母之地迅速发生着变化:先是一棵棵大树枝梢枯萎成干棒,接着整棵树也枯成了孤木;大片大片肥沃土地上的杂草和庄稼来春再也没恢复生机,到处都是是白花花泛着盐城的空场,耐碱的红荆条开始成为植物主宰;飞禽走兽失去赖以生存的条件,纷纷销声匿迹。这种变化本来是残酷而惊人的,却被狂热的村人给忽视了。

直到这年春播后看到稀稀拉拉破土的禾苗,大家才开始惶恐不安。春播十余天之后,二队队长雨转遍了本队所有地块,发现能整齐地破土而出的庄稼还不足五十亩,余者全都星星点点,地里裸露着成片的盐白。

而与此形成显明对照的是一队的草桥沟坝地,所有破土庄稼都生机勃勃。脚下这片土地给村人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七八年前,二队社员还对大队长邓吉昌带领一队社员耕翻盐碱得寸草不生的坝地而冷嘲热讽,而现在,坝上坝下的土地地质却调了个个儿。雨的这一发现很快被河父海母之地的所有以地为生的社员看到了。

所有人都为这一变化而感到吃惊和迷惑。很快,他们将土地碱化归罪于地下石油的开采,各自纠集起村里的造反组织去油田兴师问罪。他们看到,在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开始变得不长庄稼时,石油为它的开采者带来了巨大利益:在那些以青砖瓦房为标志的石油工人聚集点,已有排排楼房拨地而起,他们心目中“油鬼子”们的装束也发生着超乎想象的变化:一个个衣装整洁,脚下的皮鞋乌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更激发了社员的愤慨。



一连几天,造反群众冲击油田办公场所的事件接连发生。工人和社员各自“窝里斗”的夺权行动被工农间的矛盾冲突所替代。

小毛头带领的造反组织就曾占领过油田总指部,虽然在数百名工人的围攻下在里边呆了半天时间。油地间的矛盾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不久,一支受省里直接指挥的军队和公安组织便插手此事。他们是接受了新成立的省革命委员会的命令来保卫油田的。任何当权者都明白,这个全国数一数二的大油田简直是向全国输送血液的大血库,一旦血库停止供应,后果将不堪设想。

军队和公安队伍在完全阻止了社员冲击油田的行为后,请出一位从事海洋和地质研究的科学家,向社员解释土地碱化的原因。

科学家留着霜染的长发,鼻梁上架幅眼睛,显得高深莫测。他告诉情绪仍没稳定下来的社员,土地的碱化是因为这里原是海的缘故,与石油开采完全没有关系。为证实自己的论点,他将一个盛有海水的杯子举给大家看,“这可是海水啊,谁要是不相信就尝尝。”有人尝了一小口,果然咸涩无比。

老科学家脸上全是自信,倒掉一部分海水,又抓几把土放进杯子里,直到土完全把海水掩盖为止。他又把几粒粮种捺入杯口的土里,对众人讲:“不信大家就看着,这几粒种子照样会生根发芽,但不久就会被泛上来的海水咸死。”

他的话几乎无人怀疑,却没有一个认为这种实验与脚下这片土地的碱化有任何联系。在场的蛤蟆湾子第二生产队队长雨觉得这种实验荒唐透顶,他忍无可忍地站出来,向科学家发出质问:“按你的说法,这片方圆数百里的土地都是被人抓了土填起来的了?”他的话立刻得到了社员们的响应,一起怀着敌意看科学家的反应。



科学家被雨逗笑了。他拍拍雨的肩膀,表示对年轻人所提问题的赞许。然后继续他的科学演讲,“没人能填海成陆,可大家看没看到离我们不远处的黄河呢,是它的泥沙将海填起来的。”科学家的话仍没使雨感到信服,雨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完全让科学家哑口无言。他带着科学家和各村浩浩荡荡的社员队伍去的地方是村里第一生产队的草桥沟坝地。雨指着生机盎然的坝地庄稼问科学家,“这是咋回事,盐碱就单单不往坝地上泛?”老科学家惊呆了,一时大张了嘴巴。他表情的变化并非因为无法回答年轻人提出的问题,而是为河父海母之地这样远见卓识的人而震惊。

PS:邓吉昌的远见救了很多村民,可只有这小小的坝地,更多的村民将如何维持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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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51

红旗的奇遇

在这片新淤地上,一位显然没受过高等教育,却如此明智地选择大坝作为村人赖以生存之本的人,肯定是个盖世奇才。自己费了十余年才完全弄通的科研成果,一个村人却早在多年前便解读了这片土地。
随雨前来观看坝地的河海公社社员,虽然对科学家所说的土地碱盐层如水一样平,因此不会危及坝地的解释似懂非懂,但他们却同时看到了坝地上独一无二的茁壮禾苗,同时记住了科学家所下的坝地永不会碱化的结论。这对蛤蟆湾子村人来讲绝非好事,科学家完成他的使命返回省城的半个月后,便发生了坝地之争。


因为耕地的碱化河海公社社员与油田工人发生冲突时,红旗把那枚有着伟人头像的铜片扔给孩子们,让跃进将自己反锁在胡万勇住过的那间房子里。
他在木格窗的右下角用斧头砍出了一个人头大小的孔洞,让人从这里为他送开水和饭食。没人知道他在屋里干什么,白天无声无息,晚上煤油灯一直亮到深夜。为他送饭的刘氏只能通过孔洞看到他在看一大堆材料,神情专注得连喊数声才回过头来。他神情呆痴,刘氏看上去一如十多年前研制机器的兆富。使红旗废寝忘食地研读的那一大堆资料,正是他进村时装在口袋里,后来又锁进木箱扛进鸽场的东西。
对离开蛤蟆湾子的种种奇遇,包括夹杂在成千上万的狂热红卫兵队伍里接受伟大领袖和导师、全国人民大救星接见,红旗都觉得象梦境般的模糊,唯一真切得历历在目的是那位学者看自己的眼神。他是在随齐红霞带领的红卫兵冲进一所院子里时见到老学者的。面对气势汹汹公然打家劫舍的青年人队伍,老学者无力地蹲在地上,青筋裸露的脖颈已难以支撑头颅。他将头靠在桌腿上,绝望地看着年轻人将屋里的东西抢劫一空。红旗看老人的模样酷似总将收音机贴在耳根上的孤老头祝发财。
在红卫兵将屋里所有书籍都搬到院子里点火焚烧时,红旗蹲下身来帮老学者正正身子,以使他能蹲得舒服些。这一完全出于同情心的举动使老人十分感激,如同发现了一棵救命稻草般地将红旗拉住了。
感觉告诉垂危的老者,也许只有这个扶正自己身体的年轻人,才会使他十多年心血免遭腐烂在砖墙里的厄运。他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示意红旗蹲下身来,并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嗓音告诉红旗,他两厢房东墙的一块砖是活动的,那块已被自己涂了红墨水的砖后是个墙洞,里面藏着他的命根子。
“今天夜里把那些东西取走吧孩子,你不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老者艰难地讲完这句话,警惕地扫视一下屋里,看有没有被别人听见,然后便半闭了眼睛,等待死神的到来。
当天夜里,红旗在红卫兵同伴们庆祝革命胜利的歌声中悄悄溜了出来。他打着手电筒,凭借记忆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老学者的家。老者仍蹲在地上,头靠着桌腿,完全是白天的姿势,却已手脚冰冷。年轻人按照老人的指点,从西厢房那块涂着红墨水的砖墙里,一摞摞取出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材料。他虽然不知道一摞摞纸上都写了些什么内容,老人的眼神告诉他必须将这些东西带走。

红旗的回归
他将材料全部放进一个口袋里,背着走出老者家门,没再回红卫兵宿营地,而是朝火车站走去。此时,他仿佛听到了奶奶和红霞在远方的呼唤,回家的念头完全占据了年轻人的心。他虽然身无分文,但那枚有些伟人头像的铜片帮了他的大忙,吃行一概免费。
随城里红卫兵热火朝天闹革命的几个月时间里,他无时不在深切地思念着红霞,美若玉石的**一直在眼前显现。从离家出走的那天起,他便开始下着返回蛤蟆湾子的决心,事实上却是离家越走越远。直到将那堆他起初认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材料背在身上,才真切地感到是回家时候了。
红旗的突然失踪,同行的红卫兵同伴没人感到意外,对这个整日无声无息毫无青年人热情和朝气的乡下人,大家几乎忽视了他的存在。对红霞的思念使坐在火车上的红旗度日如年。他忽然想起应该看看自己背的材料上究竟写了些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口袋封口,拿出最上边的一摞稿纸。只翻看了两页便使他大失所望。


那是一篇论述人口与资源的文章,序言中骇人听闻的将人口的疯狂增长说成是人类自我毁灭的最迅速方式,甚至比战争更为有效。这种理论红旗觉得离自己十分遥远。正当他心灰意冷地准备将那摞书稿重新装进口袋里时,却在一个“计划生育”的标题下看到了他孜孜以求的东西,那里全是对人体的论述,从男人再到女人,从女性的外部特征一直说到女人体内生殖系统。
这些文字使年轻人浑身颤栗。红旗做贼般地迅速将书稿装进口袋,牢牢地将封口扎紧,直到发现没有人注意自己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背井离乡,行为之所以一直与意志背道而驰,很可能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自己,这绝不是那枚人人羡慕的像章,而是这几大捆被所有人看起来一钱不值的书稿。
红旗背着装有大捆书稿的口袋回到蛤蟆湾子时,第一个想见的人是红霞。但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对方欢迎自己的方式和表情,以及自己面对红霞该干些什么。事实却让他十分失望,红霞看见他后只远远地打个招呼便从眼前消失了。学校已于几个月前停课,红霞就在家里。可她仿佛在躲避着红旗,只要他出现在哪里,她很快便无影无踪。就在红旗扛着那只上了锁的木箱决定去鸽场时,他知道红霞就在自己房间里。
年轻人在准备实施对三叔的营救之前,一连几次试图恢复几个月前的孩子气,恶作剧般地闯进那间房子。这绝非是想再次看到他魂牵梦绕的**,而是要找回二人间的那种温馨的亲近,哪怕只面对面说上几句话也好。可一直到扛着木箱走出家门他才明白,这简直是痴心妄想。性别已完全割断了二人的友情,要想重续温情,除非让时间倒流。悟透这一现实的红旗更加坚定了自己娶红霞的决心。他虽然知道那一天对刚满十八岁的自己来说还相当遥远,可他坚信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红旗与跃进一同拉起队伍救出兆禄后,便一头扎进了那堆材料里,他要从那些文字中把女人读懂读透。
PS:有着兆富科学家的遗传基因,红旗又将会为村民们带来怎样神奇的发明和贡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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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52

对红旗的闭门谢客,刘氏没感到奇怪。她每天定时到鸽场给跃进和红旗送饭。这些年,刘氏已习惯了邓家子孙的种种反常举止,并将此看作邓家血脉的独有特征。她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任由他们痴迷和狂颠。正因为如此,对显然已精神失常的青菊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折了腿骨的兆禄,她虽然发誓不再让他们踏进门槛,可还是接受了二人。青菊已无可救药,只要一不留神就会破门而出去投沟自杀,好在几次都被人拉了回来。她蓬头垢面,两眼呆直,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前胸平坦,上唇生出了象红旗一般的胡须。
在家养伤的兆禄每天都嚷着饭菜清淡无肉,孩子般向刘氏要这要那。对兄妹二人,刘氏表现出了少有的母性宽容。她不仅没说过一名责备的话,还尽量满足他们的无理要求。在邓家院子里,她颠着一双小脚忙忙碌碌象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照顾着二十多口人的吃穿。
只是每当在一些特殊日子里为邓吉昌上坟时,她才感觉出日子的难捱和沉重。“你的儿孙没有一个能顺我的心啊。”她独自一人面对邓吉昌的坟头念叨,说完这句话却又马上意识到这是对孩子们的诅咒,就又改了口,“刚才我说的是气话,孩子们其实挺好,连兆禄也回来了,他说这一回再也不走了。”这种前后矛盾的说法使她几乎无脸面对丈夫,感觉眼前不是一座孤坟而是自己沉默寡言的男人,最后只好用一句“我再也不想管他们了”的含糊说辞结束这种倾诉。她在往家走时满脑子都是迷惘和绝望,但一走进自家院子便立即把所有念头都扔在一边,继续她东牵西挂的劳作。
魏忠国夫妇和曲建成作为邓家的特殊客人,在蛤蟆湾子免受了胡万勇似的折磨。白天,三个人与村人一起下地干活,晚上偷偷地在房间里小声谈论国家形势。他们对一夜丢官并没有多少伤感,可无时无刻不忧国忧民。邓家只有的一台收音机被三人视作宝物,他们静静地倾听中央发布的各种消息,希望得到他们希望听到的消息,可每次都让他们大失所望。最后,他们形成了一个一致的想法:给组织的最高层写一封信。他们字斟句酌引经据典,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所思一古脑地写了进去。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封信写的实在不是时候,事隔不久三人便同时锒铛入狱。
很长一段时间,鲍文化和小毛头的人和先前跃进和红旗拉起的人在蛤蟆湾子村轮流执政,前者曾为后者的两个头头自甘堕落而欣喜若狂,认为此后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地掌握权力。可他们低估了那近百名全都不足二十岁的“娃娃军”。在经过失败的教训后,几位开始对夺权和造反产生浓厚兴趣的年轻人,很快认定自己的组织要想胜利必须得到红旗的像章。几个人想方设法找红旗讨要像章,在多次吃闭门羹后忽然发现那枚像章就在一个邓家的香草手上。于是,他们用两块糖将像章骗了过来。有了像章的青少年造反组织迅速拉起了比先前更为庞大的队伍。几乎没费吹灰之力便将红色造反组织打倒了。
但成也像章败也像章,掌权后大家又为这枚神奇铜片的被谁保管而吵闹,后来发展到内部分化你争我斗,为小毛头再次占领大队部提供了可乘之机。两个造反组织你方唱罢我登场,往往下午还挂着“蛤蟆湾子红色造反司令部”的牌子,晚上十点又被书有冗长名字的牌子所代替。
鲍文化为此大伤脑筋,认为这种两派群众间的权力争夺只会使村里的阶级敌人兴灾乐祸。因此,他充分利用掌握权力的机会,对村里的四类分子进行花样繁多的批斗。在红色造反司令部第十次掌权时,他忽地想起了瞎女人。
村里阶级敌人的黑名单他记在一个红皮本本上,那上边有魏忠国夫妇和曲建成的名字。对这三个人之所以没有轻举妄动,除了对邓家那位老太太心怀畏惧外,魏、曲二人毕竟是自己先前的顶头上司,他害怕有朝一日两个人再次上台会对自己不利。但黑名单上一直没有瞎嫂的名字,他认为这是自己的一个疏忽。
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查清她的来历和身份,但只凭她长期为人占卜算命这一条,完全可以将他划到阶级敌人的黑名单里边。他把瞎嫂写进红皮本本后,将这事儿告诉了小毛头。
  “把她抓来!”小毛头几乎没加思索地说。瞎女人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神秘的迷团。此前,他已几次想提议对她进行批斗,而之所以这么做完全出于好奇。村人重返蛤蟆湾子后,小毛头从踏进过瞎女人的门槛。在带四名造反队员执行对瞎嫂写的传唤命令时,小毛头狡猾地对鲍文化说:“她不是能算别人的祸福吗?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算出自己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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