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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小说】河父海母--荒原中那些神秘的力量

河父海母33


在烈火无情地焚烧他的身体时,他没有感觉到一丝的疼痛,如同小时候跳进河里游泳时,身体完全浸泡在水里一样,甚至在工友们呼喊着将一筐筐硬硬的东西倒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知道这是结晶石粉,而所有这一切的思维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因为当野猫抱起他那已成为燃体的身子,冲出火海并将他全身的火扑灭时,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堆散发着糊焦味的肉炭。
这场地火扑灭后,有五个工人的尸体被送回宿营地,现场的数十名工人全都面目全非。在小四川等人被安葬时,每一个人身上都被一面鲜红的*旗掩盖着。
第二天,一架直升机带着上好的药品从北京飞抵蛤蟆湾子。这是蛤蟆湾子人第一次见到飞机。
面对离那口出事油井不远的几座坟墓,蛤蟆湾子村人又想起那十三具被小推车推回的尸体。蛤蟆湾子村民参加完工人们各自臂带一块黑布与村人全不相同的集体葬礼的当天晚上,柳叶儿生下一个男孩。
  
夏日的一场暴雨过后,担心爷爷坟堆被雨水浸坏的邓跃进扛着铁锨走上草桥沟大坝时,意外地发现白花花泛着盐碱的坝地上一夜间冒出了一洼洼红荆芽芽。
十四岁的年轻人大喜过望,一向沉稳如大人的他恢复了孩子气,赤着双脚飞跑着将他的发现讲给每一个人听。
今年春种后,为第三次翻耕坝地,他与自己的舅舅——一队生产队长石头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当时,他先后数次催促石头再次翻耕坝地,却被舅舅一拖再拖。
最后,石头答复他说今年不准备再做这件傻事了。邓跃进感觉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污辱,当着舅舅石头的面将自己的工分本撕得粉碎,宣布自己不再挣队里的工分。
他一个人扛一把铁锨上了大坝,一锨锨翻着坝地。起初,一队社员以为他耍小孩子脾气,但十几天后,他们看到邓跃进白天黑夜在坝地上劳作,两手被锨杆磨得满是血泡,并缠上了纱布。跃进的行动再次感化了一队社员,动摇了石头的不再犯傻的决心。
邓跃进发现坝地上冒出荆条芽芽十天后的一个夜里,村人听到了来自常三家的嚎哭声。小毛头的哭声震天动地,使大半个村的村人被这哭声惊醒。
刘氏在慌慌地穿衣服时,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到常三家,果真看到了躺在血水中的小个子女人。常三的这位后妻以生命为代价生下一个男婴。
她的整个身子被血水染红,嘴巴大大地张着,四肢最大限度地分开,可以想象死前所做的最大努力。接生婆周婶怀里抱着收拾停当但不会哭喊的婴儿,陪着一家人在抹眼泪。
就在一个月前,村里人还看着小个子女人到几个贴着模范母亲奖状的人家串门,她的肚子大得象只刚吞下一只飞蛾的蜘蛛。刘氏嘱咐她要当心。
小个子女人蛮不在乎,她两手托着看上去难以承载的大肚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老嫂子,俺娘家那村有个有个女人五十二还开怀生下个大胖小子。那孩子后来成了大军*。”
对小个子女人,刘氏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是难以将四肢叉开躺在血水中的尸体,与颠着脚腆着大肚皮的小个子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与几个妇女一起用温水给小个子女人擦净身子,给她换上身干净的衣服,又将如浸在水里的床单拧干,血水流了满满一铁盆。小毛头和自己两个妹妹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常三跪在炕沿下,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女人干枯的头发。他是眼睁睁看着女人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而去的。
小个子女人生下不会哭叫的孩子整整用了四个小时。起初,他把周婶喊过来后,一直蹲在屋外静静地等待婴儿啼哭,可听到的却是女人渐弱的呼喊声,这声音后来变成了绝望的呻吟。他是在周婶的喊叫中推门进屋的。周婶正费力地扳着孩子的肩膀将其拖出女人体外,小个子女人气息微弱地躺在血水之中。女人嘴巴大大地张开,双目紧闭面白如纸,身子如剔过肉的鸡架。
小个子女人的葬礼雨两口子都没有参加。这么多年来他们没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正眼都没看她一下。
风却因与小毛头年龄相仿已成要好的兄弟,他和生下孩子刚刚几个月的柳叶儿穿戴上了白帽白衣。在为后妻选择墓地时,常三与小毛头产生了分歧。他本想将她与解氏埋在一起,并留出了自己的坟坑位置。可小毛头坚决不干,他亲自在那片坟场中为娘选个地方,与雷母子的坟墓离得远远的。
常三只得依他,埋下后妻的第二天,常三专门跑了趟公社,向曲建成述说小个子女的行举,问能不能破例给自己妻子个“模范母亲”的称号。“她全是为了那张模范母亲的奖状啊!”说到动情处,再次流下了一行浑浊的泪水。曲建成也大为感动,决定破例追授死者“模范母亲”。
在填写她的名字时,常三一下子愣了,在一起生活十年有余,不仅不知后妻的名字,连姓氏也不知晓。大家商量一番决定用一个冗长的称谓:常三之妻常小毛的母亲。常三将奖状领回后,认认真真地贴在自己屋里的最显眼处。
然而,在一个晚上他正想脱衣睡觉时,那奖状却自个儿从墙壁上揭了下来,又从门缝里钻出。这使他大吃一惊,忙开门追了出去。


奖状随一阵轻风飘向村外,时上时下,一直飘到墓地里,然后,越过座座坟头,不偏不倚地贴在了后妻的坟壁上。这怪事很快便传遍了全村,因为去过墓地的村人都看到了小个子女人坟壁上的奖状,起初以为是常三专门放上的,后来才知是它自己飘来。这奖状一直在小个子女人坟上贴挂了多年,风刮不去,雨淋不褪色。

面对河父海母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和蛤蟆湾子各家的种种变故,刘氏感觉象做了一场梦。从失夫丧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后,她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红霞身上。她常常一个人走到邓吉昌的坟前,向男人述说自己对红霞的内疚:“他爹,咱一家欠红霞那闺女的债啊,你地下有知也显显灵,让红霞嫁个称心的人吧!”她一次次地念道,感觉男人就在眼前。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有时也奇怪,自己一颗无所不容的心怎被红霞一个人填得满满的。
早在为闺女时,她便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敞宽心境。她是家里的长女,从记事起家里便每每为一日三餐而发愁,致使母亲生下最后两个孩子时再无力养活而送给他人。那时,只有十几岁的她对此比父母还要想得开。她眼看两个弟弟被别人抱走,不仅没有阻拦,还反过来劝慰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她对母亲说这是好事,两个弟弟是去享福的。
后来她跟邓吉昌第一次因逃避战乱离开自己双亲时,从容得连邓吉昌都有些吃惊:只把一些衣物和干粮给娘家送去,没因生离死别而大哭小叫,甚至连眼泪都没流一滴,如平常走趟娘家。在那些携儿带女无休止地迁移的日子里,路上随处都可以见到腐烂的尸体和面目狰狞的骷髅。这也没使她生活在恐惧中。
有一次,一家人就在离几具尸体不远处的一个山洞过夜,她还是如在家里一样,唱着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催眠曲哄几个孩子入睡,然后怀里抱着最小的兆财沉沉睡去,好象外边的世界与她毫无关系。
进入荒原后,邓家经历了种种变故。入社时,家里十几亩红土地和白马大车连同兆富制造的那台磨面机一起归公,她爽快地点头答应;在饥荒来临后,她没有惊慌失措,咬牙苦捱着难耐的日子;兆喜、邓吉昌和兆富先后离去,邓家的担子事实上落到了她一个人的肩上,她没有被压垮,顽强地挺了过来。

PS:为当“模范母亲”,小个子女人献出了生命,灵异的奖状事件让关心的人多少安慰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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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面对已近三十岁仍终身无靠的红霞,感觉再也无法承受这自责了。表面上看,她仍是原来那个自信而执拗的女人,包括大儿媳秋兰的弟弟妹妹、红霞、郑好学两个遗孤和虎子媳妇送过来的孩子飞云在内,她坚持为全家近二十口人每年都各做一双新鞋,添置一件新衣。这是一项艰辛的工作,但她固执地一定要亲手完成。无须用手去量每一个人的尺寸,因为所有家人的模样和衣服尺寸都装在她心里。
她的一双手干枯而粗糙,但每一条暴露出的青筋都充满力量。这一切将她一颗因为红霞而猫撕狗踩的心掩盖了,除了对丈夫的孤坟,她没向任何一个人吐露心声。她每月每日地掐算着红霞的年龄,感觉到了时间的飞速流逝。
红霞的体贴入微和善解人意,使她在刘氏心中的位置高出了自己每一个子孙。兆富死后,她既无嫁人之意也无回到父母身边的心思,这更加重了刘氏的自责和愧疚。
她时时上眼村里村外包括公社的小伙子,但与红霞放在一起掂量,没有一个能让她满意。“红霞的归宿不在乡下啊。”她终于这样想,但这个想法却让自己大吃一惊,不觉双眼噙泪。她太舍不得这个孩子了!“邓家前世没修下这个福份。”
矛盾的各种心思搅在一起使她心烦意乱。她暗下为姑娘一遍遍地祈祷,但当面却对此只字不提,她怕在姑娘的尴尬中自己本已脆弱如纸的心会一下子破碎。
四月的一个晚上,就在常三后妻死不久,她从来串门的赵氏口里得知,红霞好象在与小学教员王青山搞对象。这消息来得十分突然,她瞅准一个机会,将不久便小学毕业的孙子邓红旗叫到身边,想从他嘴里证实这个消息。
红旗自随母亲花进入蛤蟆湾子后,身体进入了迅猛的发育期。十三岁的人个子已几乎与兆富比肩,但身材单薄,一如刚进荒原时的兆富。面对刘氏,十三岁的红旗十分敬畏,坐下来静静地等待奶奶问话。此时,他似乎已将县城的家忘得一干二净了,把兆富当成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邓家人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刘氏却不知怎么问才好,额头上冒出了涔涔细汗。“红旗,你们魏老师和王老师老呆在办公室吗?”红旗对奶奶的问话莫名其妙,当刘氏再问到你听见他们都说些什么话时,他准确无误地领会了奶奶的意思,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鼻孔里出现了来自红霞身上的阵阵清香。
刘氏的问话无意间拨动了红旗身上的一根敏感的神经。这天晚上,十三岁的少年睁着大大的眼睛陷入遐想,竟然一夜未睡。当他早晨背着书包赶到学校,再看男老师王青山时,浑身上下都感觉别扭。
已谙男女之事的红旗进入这个学校不久便看出了王青山对红霞的殷勤,但他同时也看出了后者对前者的冷漠。他曾怀着好奇的心思打量这对男女,后来无法遏制地产生了对王青山的反感。这使他从来都没喊他一声老师。后来,他惊讶地发现,女老师在上课之余常常坐在他身边的凳子上,一股淡淡的清香便从那里飘过来,飘进他鼻孔里。
有一次,他忍不住侧过身轻轻地对女老师说,“你身上有股香味,真好闻。”然后调皮地故意提起鼻子夸张地嗅嗅。他的坐位在最后一排,没有同桌,使这个小动作没被同学发现。红霞正用笔在备课本上划着什么,对他轻轻一笑,又抬起一只手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下。立刻,他的额上多了一点红墨水,红霞第一个被红旗挂着红墨水的滑稽样子逗笑了,笑声让班里所有学生都回过头来。大家也发现了红旗额上的红墨水,一时全都笑起来。他们不仅为红旗的滑稽而高兴,更重要的是听到了老师几个月来没有的笑声。
一整天,红霞脸上一直带着笑意。这时候,在不经意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慢慢替代了他父亲的位置。红旗上课时总盼红霞尽快把课讲完,然后坐到他身边来,以便嗅到那淡淡的清香。这个秘密二人心照不宣,他们愉快地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做些心领神会的游戏,彼此因此而心满意足。
有时,红旗故意将一个本来很简单的题目在考试时做错,然后俯在桌上挨近老师让她一遍遍为自己讲解。而红霞虽心里明白他在使小心眼,却不厌其烦地挨着红旗为他讲题,直到这种游戏做到二人都觉得应该结束时为止。
放学后在家里,红旗处处追寻着红霞的身影,在她屋里一直玩到很晚才恋恋不舍地回兆财和跃进屋里睡觉。不仅刘氏,邓家所有人都没觉察出两人的不正常关系,红旗的生母花还为此而欣慰,常常为红霞的大度所感动。
刘氏的问话让红旗第一次失眠,他的心起了微妙的变化,再看红霞时,不再是她那张俊俏的脸,而是开始留意那挺拔的前胸,红霞在他的心中的母亲形象一下子走了形。终于有一天,在他即将小学毕业的六月,夜晚红霞如往常一样抚摸他的头发时,他忽然神使鬼差般地将红霞紧紧抱住了。

红霞吃了一惊,她本想他推开,但一双手却执拗地停止在他的头上。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心的突突跳动。红旗害怕失去似地紧紧抱着老师,闭上眼睛将头埋在红霞的胸前。

常三幼子
小个子女人以生命为代价生下那个不会哭的儿子的第二年春天,常三不再随劳力下地挣工分,而是将全部的精力用在了小儿子身上。此时,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这个瘦小得如猫的小儿子是个痴儿。
已八个多月了,小东西不仅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还行动迟缓,两眼呆直,形同木偶。其实,早在他刚刚落生时,接生婆周婶看出了孩子的残疾。“这是个赘人货,不如趁早扔了。”她劝常三道。常三正为后妻的死悲痛欲绝,孩子成了他对小个子女人哀思的唯一寄托。“是猫是狗我也得把他养大。”他把孩子接过来,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母性的柔情。当时,几乎全村的妇女都带着或大或小的孩子,一对对奶头胀鼓鼓地撑着单薄的上衣。常三便每日抱着孩子挨户祈奶。他神情忧郁而诚恳,见着即使叫他大爷的女人也恭恭敬敬地一躬到底:“可怜可怜俺这活口吧,给匀口奶吃。”女人们想起饥荒时他家架在院子里的那口煮兔肉的大锅,各自毫不犹豫地把孩子接过来,并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敞开怀给孩子喂奶。
生就不会哭闹的孩子吃起奶来却贪婪无比,小嘴吃奶的力量让每个喂他的女人都感到吃惊。两个月后,已取名小狗子的孩子不仅没因没娘而瘦弱,相反,他比村里任何孩子都长得白胖。
这使常三喜不自禁,每日抱着小狗子在大街上走动,将自己胖胖的孩子举给村人看。充足的奶水使小狗子开始变得挑剔,遇着奶水不足的女人喂他时,小嘴吃两口感觉费力便把头缩回来。
一天,当支部书记鲍文化媳妇牛俊英当着常三的面再次喂他时,小狗子因吃起来费力松开了乳头,任女人再怎么引他都无济于事。
牛俊英羞亏难当。常三为小儿子的挑剔着急异常,在牛俊英的几次努力失败后,他再也忍不住,竟凑上前来催儿子吃奶:“吃啊,吃啊,狗子。吃啊,再不吃,爹可吃了?”本是情急中的一句话,却恰巧被进屋的鲍文化听见。
两口子同时被常三的话给激怒了。牛俊英羞恼地掩上衣襟,把孩子摞给常三,走出屋去,支部书记鲍文化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老婆给小狗子喂奶,而是常三对女人的调戏。他怒不可遏地将抱孩子的常三推出屋外,全不顾常三脸红脖子粗的向他解释。
此事第二天便全村尽知,蛤蟆湾子所有男人和女人都感觉受了污辱。女人们这才记起每次喂小狗子常三都站在身边,先前自己羞处的暴露因对无娘孩子的怜惜而被忽视了。常三再抱小狗子挨门祈奶时,任他怎样哀求,再没有一个女人肯喂小狗子了。

PS:红旗成了兆富的影子,小狗子与常三就是没娘的孩子与当娘的爹,生命继续着,该发生的挡都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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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三在饥荒时煮兔肉给村里孩子吃建立起的威信,因一句话一落千丈。女人们不仅拒绝给小狗子喂奶,见着他连句话也不肯说一句。

常三陷入极大的痛苦中,最使他伤心的还是儿子雨对他的反感。本来,儿媳已喂过小狗子几次奶,雨也默许了她的行为,父子因他娶小个子女人的隔阂正在逐渐消失,但自他对鲍文化媳妇说的那句话传出后,雨见他时,两眼冒出的怒火比他将小个子女人推回家时更加恐怖。他对不慎失言懊悔十分,无数次打自己的嘴巴。

小狗子胖胖的身体在吃不到奶后迅速瘦了下来,两只本来呆直的眼睛更加无神,每日张着小手向他要吃食。他只得熬粥小心翼翼地喂他,可吃惯众多女人甘甜乳汁的呆儿对此表现出了难耐的厌烦,将常三强行灌进嘴里的粘粥一口口再吐出来。就在这个小生命因饥饿而奄奄一息时,常三养的那头母猪救了他的命。

母猪生下六条猪仔,六只小生灵争食母猪奶水激发了常三的灵感,他将小狗子抱进猪圈,放到母猪身下,亲手将母猪奶头捏进孩子嘴里,小狗子马上贪婪地吸吮起来。头几次母猪对这个不属于它的异类十分反感,有一次毫不客气地用啄将小狗子拱开,差点将孩子拱进满是积水的猪圈,幸亏被常三及时抓住。

但时间一长,母猪渐渐表现出了如人般的母性,把他当成了自己孩子中的一员,对趴在它肚子上吃奶的小狗子变得十分温顺。小狗子吃猪奶长到半岁,当母猪的奶水干枯时,他已能香甜地喝常三煮的粥了,可那瘦下去的身体却再也没有胖起来。

常三因为小狗子祈奶水受到村人唾弃,却换来了小个子女人带来的儿子小毛头的无比尊重。常三不再下田挣工分,这位十九岁的年轻人试图一当二,以便为这个家庭挣来更多的钱粮。

年轻人从懂事起便表现出母亲般的执拗性格,他虽然身材单薄,可倔劲掩盖了身体的羸弱,每天能挣一个半工分 ( 一般情况下,每个棒男力每天只能挣一个工分 ) 。比他大一岁的同父异母的三哥风为此几次劝他别冒傻劲。

“咱家缺不着吃喝,”他指着十六岁的妹妹枝子对他说,“枝子也能顶半个劳力了。”性情温顺的枝子也这样劝他。可小毛头却照样我行我素,只要每天挣不到一个半工分便十分懊恼。他不仅将风和枝子当自己亲兄妹看待,还从内心原谅了二哥雨对自己长期的冷漠和岐视。

亲生父亲去世时他只有三岁,自随母亲来到常家后,父亲那瘦弱多病的身影便在心中完全模糊了,这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清晰地将自己与这个家庭区分开来。他知道,在这个兄弟姐妹众多的家庭里,唯有自己不是常家的骨血。

平日,他沉默寡言,拼命地在队里干活。母亲去世后第一个秋后农闲时节,他向风提议再盖几间房子,却没有得到三哥风的赞同。此时的风已将父亲的猎枪居为己有,每天扛枪外出打兔子。小毛头没再说什么,一个行动起来,不分昼夜地选个地茬脱胚。风这才扔掉猎枪喊人帮忙。这样,常家很快又起来四间土坯房。那时,常三正为小狗子无奶吃而发愁,对孩子们的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直到四间土坯房建起,他才若有所悟地想起了什么。“该给小毛头定门亲了。”他心里想到。



水水

蛤蟆湾子两个寡居的女人瞎嫂和虎子媳妇家仍是石油工人最常踏的门坎。工人们从浪女人那里满足生理需求再到瞎女人那里占卜祸福,把血汗换来的钱币毫不吝惜地花在两个女人身上。瞎嫂面前那只大大的荆条筐早已被难以计数的钱币塞满了。

水水已在公社中学上学近三年,今年麦秋便要毕业,继续上学的话只能去县城,那里有全县唯一的一处高中。在公社中学的近三年时间里,她每次回蛤蟆湾子第一个要去的不是家里而是干娘的家。星期天,是形同僵尸的瞎嫂还阳的一天,惨白而毫无表情的脸上透出欢笑和红润,不再接待任何的占卜者。

她用手摸自己的干女儿水水时,总希望有个意外惊喜,那就是干女儿在一周内突然长高,就高出那么一丁点儿她相信自己也一定能摸得出来,但每次她前挪到炕沿上伸出的手总是摸到水水上衣的第三个纽扣处,毫厘不差。

如此几年后,她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水水完全停止生长发育了。

她不禁想起水水四五岁时疯长的那段日子,耳际里还清晰地弥留着干女儿骨骼咯咯拔节的声响。水水生长发育的停止如多年前她的疯长一样让她担惊受怕。她曾无数次轻轻捏着水水柔软的小手,想如同给其他人推测祸福一样得到孩子的命运,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感觉不到。

与水水停止生长发育的身体形成显明对照的是她一双具有无障碍穿透力的双眼,这双眼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惊慌失措。

到公社中学上学不久,几乎全校的师生都知道了水水自出生后的种种怪异之处,赞叹之余多了几分敬畏。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水水事实上仅有十岁,她智力超人又毫无心计,思维迅捷又童言无忌。

当学校一名心术不正的男教师常以讲解题目为对几个女生有不轨行为时,她毫不客气地说出了对方的心思,使这位教师一连好几年讲课不敢抬头看台下的学生。

此后,学校里每遇有人搞些小破坏或同学丢了东西却查不到是谁所为时,校领导便让全体师生在操场上站成一队,然后命令水水挨个查找,每每能很容易将藏于几百人队伍里那几个人找出。不良的思想和行为都会在小姑娘面前暴露无余,随之受到全校的批判。

但是,水水很快便发现,自己被孤寂围困了。同学们无一个诚心与她为友,包括最顽皮的男生在内,全对她敬而远之。这使水水在学校里感觉不到丝毫快乐。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傻玩的同学无休止地打打闹闹,看爱读书的孩子课上课下苦下功夫。这些,都离她十分遥远,她只能那么看呀看,等待下课的时间,去找青菊和冬青;等待着放学的时间,回姑姑青梅家;等待着星期六下午的到来,回蛤蟆湾子奔向干娘那两间小屋。十年时间里,她对瞎嫂的亲近感日甚,其程度早已超过了自己亲生的母亲秋兰。

坐在瞎嫂的炕沿上,即使不说话,在干娘轻柔的抚摸下她也能感到摆脱孤寂的快乐。而瞎嫂孤寂的心理旅程已划向了水水这个年龄的人无法想象的远处,她心慰于干女儿的心也融入了自己无边无际的孤寂大河里。这种融入将两个人的命运如胶似漆地拧成了一个整体。



“咱这里,要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大大雨。”

夏未的一天,邓家的小儿子兆财忽然扔下手里的锄头,独自一个人疯疯癫癫地在荒原上游荡。



大雨

他看到了许多根本无须留心便随处可见的怪异之事:成百上千只各种颜色的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大路小路中央穿行,时常被路过的油田机动车辆和村人的拖拉机、马牛车碾成肉泥;大湾里的蛤蟆一改傍晚后群叫的习惯,即使烈日之下也并排在湾边的浅水里呱呱叫个不休,腮边鼓起乒乓球般的咀膜;整个荒原上的蚂蚁都在寻找着树木,顺着径干一直往上爬去,两只蚂蚁相遇,触角的接触变得象撕打般的猛烈;地老鼠啾啾地叫着四散奔逃,如找不到家一般急躁……

兆财被这一切搞得晕头转向,晚上,他一个人在煤油灯下苦心地推测天气的突变,院子里传来的自家老母猪酷似孤老头祝发财的咳嗽更使他心神不宁。两天后,他突然向全村人宣布了荒原上将有场百年不遇的大雨的预测。他神情严肃而诚恳,劝村人抓紧时间做好准备离开荒原。

随父母来到河父海母之地时仅有三岁的兆财,此时已长成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他缄默无语,木讷得问几声都不见得有回音。但是,蛤蟆湾子村人谁也没有忽视他的存在,因为他自幼便对天气变化了如指掌。

大家清楚地记得十年前群兽示威后河沟干枯缺水的日子,那时候邓吉昌带领全村人挖出大湾,随着只有五岁的兆财的预言,夜里一场大雨使村人从水荒中走了出来;五年后,令水水身体迅速生长发育的出现火球的那场雷雨也被他事先感知了。



PS:感知的灾难,躲还是不躲,这不是一个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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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36



几年前,村支部书记鲍文化按照公社的指示,抱着人定胜天的决心,将村里几个文化人组织起来成立了气象组,通过提前预报天气变化减少农业损失。当他找到兆财并决定任命其为气象组组长时,兆财一直闷不做声,用沉默回绝了支部书记的任命。

鲍文化对此很气愤,决心让全村人看到科学比预言更可靠。他带领气象组从搜集农谚开始,逐步掌握天气变化规律。这是一项麻烦而复杂的工作,比如气象组按“白天热得很,夜里下雨靠得稳”的农谚发布天气预报十有七八会失灵,但他们以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寻找失败的原因,在一次次“热得很”和下不下雨的观察和体味中寻找答案。最后才发现:热有闷热、干热之分,闷热湿度大,便有雨;干热感觉不出湿度,便无雨。气象组为这一发现惊喜异常,将发现记在红皮本子上。

一年后,红皮本子上已记满了诸如“十雾九晴”、“蜻蜒低飞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日暖夜寒,东海也干”、“北风大来好晴日,南风大来坏雨天”、“八月十五云遮日,正月十五雪打灯”、“冬至南风短,夏至天气旱”等农谚及这些农谚的详细解释,气象组甚至能自己绘制“一百八十三韵律图”了。

但是,这种费时费力得来的天气预报却一次次被兆财的直觉所在地击败。前年麦收时节,气象组被鲍文化下令解散。

当时气象组一连几天发布了阴雨预报,两个生产队按照鲍文化的命令每天傍晚都将麦垛盖得严严实实,但一连几天却滴雨未下。就在气象组终于宣布无雨的一天傍晚,沉默寡言的兆财突然如与气象组作对似的让大家赶紧收场,说夜里将有一场大雨。结果在村人无所适从的犹豫中,一场暴风雨在晚饭后如期而至,没来得及收起的小麦被雨水冲得满村都是。在全村人的怒骂中,鲍文化只得宣布解散气象组。

刘氏对兆财凭感觉预报天气并没觉得一丝奇怪。事实上,他的这一奇异步之处与生俱来。兆财还没出满月时,便在一个暴风雨来临的前夜突然哭闹不止,此后每有天气异常,他都会发出同样的哭声,时间一久,细心的刘氏便将他的哭闹当成了阴雨表。

“你的儿子,没有一个不是怪人。”刘氏曾对邓吉昌无数次说过这话。她一直对小儿子的天气预报深信不疑,只是这一次,当兆财劝她和全家人离开蛤蟆湾子时,她狐疑地看了儿子半天,对他说:“你要全家人搬到哪里去?你爹的坟就在大坝上啊。”

兆财几天来一改往日的木讷,逢人便劝村人及早外迁,在他将河父海母之地将下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的话讲给二队生产队长雨听时,雨拍拍他的肩膀,“我信你的话啊兄弟,现在正是庄稼缺水的时节,有场大雨是再好没有的事。”

在自己的话得不到回应的几天后,兆财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面铜锣,每日敲着锣在村里喊话:“老少爷们,做好准备啊,快离开这里啊,大雨无情,大雨无情啊……”

他的喊叫从早晨一直到半夜。而第二天一早,锣声和叫声又起。很快,他的声音由嘹亮变得沙哑,变得如半大公鸡学打鸣般难听,最后,喊叫声完全没有了,只剩下了当当的铜锣声。

兆财的反常举动搅乱了蛤蟆湾子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村人都确信兆财疯了。

在兆财敲打的锣声中,一连一个星期晴空万里毒日喷火。已半个月无一个雨滴落下来了,每到中午,茂盛的庄稼枝叶显得无精打采,一副渴盼雨水的样子。二队生产队长雨已带人开机浇地。“等邓家老五的雨,怕得把庄稼全都旱死。”他提着铁锨和本队社员在水浇地里拿坝拦水。一队生产队长石头也已准备招呼社员浇地了。村里人此时已确信了兆财的疯癫,甚至忘记了他从前对天气判断的毫厘不差。

声音嘶哑的兆财见自己的忠告已无人理睬,扔了手中的铜锣,开始做另一件让全村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得造些木筏,”他喃喃自语,“要不,大水来了,命也难逃啊!”然后,独自一人拖一把大锯去伐木。

村外便有数百亩天然榆树林。这些树木,邓吉昌携一家十口闯入这里时,最粗的仅有碗口粗细,此时,能做房梁的已比比皆是。自此,大锯锯树的沙沙声一刻也没间断过。一棵树倒下来,兆财来不及修剪树冠,又将钢锯伸向另一棵树木。

第二天,邓跃进宣布不再随社员干活,他在社员们的嘲笑声里走到四叔近前,与兆财各持钢锯一端,一起伐木。夜深人静时,邓家两个小伙子钢锯拉动和一棵大树忽然倒下来的声音传进村里,使全村人时时从睡梦中惊醒。

两天后,支部书记鲍文化再也忍不住了。他大清早起来倒背着双手来到叔侄伐树现场,看着十余棵躺在地上的树木大发脾气:

“国有国法,队有队规,这树虽是雨生的,可也是队里的,你两个……”他本想骂“小崽子”的,但想起邓吉昌,将这三个字咽了下去,“咋就乱砍乱伐!我命令你们,马上去队里干活。”

兆财和跃进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两眼血红的兆财甚至连眼皮都没撩他一下。两个人的举动使鲍文化恼怒异常,扔下一句“你们等着!”愤愤离去。他要让社员将邓家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抓起来,送到公社让邓家的女婿曲建成处理。

一小时后,六七个棒劳力齐刷刷涌来。连日来,兆财和跃进的反常举动已使村人忍无可忍,这些人与其说得到了村大队支部书记的命令,还不如说自愿蜂拥而至。连民兵连长石头也觉得是该惩罚一下二人的时候了。

但是,当数百名劳力赶到叔侄伐木现场时却呆住了:就在两个人新伐倒的树干上,坐着面容平静的瞎嫂和刘氏。她们手里各拿一把锋利的镰刀,有节奏地在砍削树冠,如老道的艺匠在打磨工艺品。几年未曾迈出过门槛一步的瞎嫂面对气势汹汹赶来的村人仍然平静如水,她象是喃喃自语:

“都来了,正好,学着兆财和跃进的样子干吧,他俩为的是全村人的活命。”

形势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劳力们象中了魔法似的扔下手中的锨锄,返身回家取伐木工具。几小时后,村里的女劳力也一同赶来。一时,伐木之声形成合奏,或粗或细的树木伴着村人的喊叫声倒下。已近十个日夜没合眼的兆财两手发软,瘫倒在树下。

众人正等上来看个究竟,却响起了他如雷的鼾声。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就在蛤蟆湾子村人各家都扎起一个大大木筏的当口,晴朗的天空忽然被乌云象麻布一样严严实实地掩了起来。随着几道闪电和几声惊雷,大雨瓢泼而降。



虽然有兆财前些日子如狼嚎般让村人离开荒原的叫喊声,虽然连料事如神的瞎嫂也加入了伐木的队伍,但夏日忽来的大雨并没有引起村人太多惊慌。

锄地的社员们扛着锄头跑到树下,想等雨停后继续干活。他们以自己的经验固执地认为,夏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根本不用因此而散工。但事实上他们大错而特错了。

这场雨在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疯狂倾倒后,变成了人们常见的“麻线溜子”雨,不紧不慢,不愠不火,天地被雨线相接,就那么无休止地下着,下着。社员们各自从树下跑回家里时,已近傍晚,每一个人都成了落汤鸡。

这场雨一直下了三个月。一月后,在黄河口大坝决堤时,蛤蟆湾子村人撑着木筏道顺流而下外出逃命,此后,苦恋家园的人们打发家人几次来看洪水退下没有,但看到的全是通天的大水和无休止的雨幕。





PS:暴雨总算来了,在兆财的坚持下,救了村人的性命,但得到与失去了什么,总要后来才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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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37






洪水



大雨日夜无休,日、月、星辰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麻线溜子”雨牢牢地将天地连接着。



兆财一觉睡了五天五夜,当他醒来时,蛤蟆湾子村各家屋里开始进水。人们冒雨从屋里跑出来,用铁锨在房屋四周挖壕培坝,阻挡雨水。兆财揉着惺松的睡眼披着雨衣从屋里走出来,见每家人的房屋四周都已垒起了一道半米多高的挡水土墙。



村里人已将所有农活扔在了一边,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筑牢土墙,用脸盆往坝外泼着渗漏进来的雨水。兆财深一脚浇一脚地在雨水中跋涉,每见着村人,他都重复着十多天前他的话,“趁早离开这里啊,雨不会停的。”



但大家都对他置之不理,继续着各家搭坝泼水的工作。一连几天,兆财都涉水在村里游走,劝说着每一个村人,但毫无结果。在常家后院,当他把这话说给正在泼水的常三听时,常三扔下了脸盆,脸上第流露着无奈:



“大侄子,不是没人相信你的话,这是村里人十多年建造起来的家啊,人不到死逼着,没人会离家外逃的。饥荒闹了半年,也没人搬家逃荒不是?”



兆财一愣,立时掂出了这话的分量,默默回到家里。他这才发现家里少了水水多了孤老头祝发财。






祝发财蜷曲在一把椅子上,他是兆财见过的唯一老成如此不堪的老头:胡子、眉毛全白,无一根杂毛;满脸都是老年斑,额头上的一个斑点大的如一只牛眼。他双手将那台根本不出声的收音机贴在耳朵上,作听状,两眼却呆呆地望着外面的雨幕。



“水水呢?”兆财问刘氏。



“在她干娘家呢,”刘氏将一个包裹递给兆财,“你也去你瞎嫂家吧,你跃进他们已为她家培了土坝,你去守着,千万别让水进屋。”



兆财没再说话,接过包裹,向瞎嫂家走去。此后,兆财一直住在瞎嫂家里。白天,他卖力地在屋周围挖沟垒坝,用脸盆往坝外泼水,晚上在新搭的地铺上听水水与瞎嫂说笑。有时,他也专心地看外边的天空,希望脑子里忽然出现雨过天晴的日子,但得出的结论却都是下雨。



无休止的大雨使绝望之后的村人渐渐变得坦然起来。石油成为大家做饭的唯一燃料,因为下雨的第三天,全村已找不到哪怕是一根干草了,各家想方设法勉强填饱肚子,建立起了一种新的无所事事的生活秩序。



队里的牲口和各家的禽畜很快无东西可吃睁着双目看着大雨纷纷饿死。



村人多少年来第一次解了馋,各家一连多日锅里煮的全是肉食。此后,全村人互不侵扰,互不往来,盼着雨过天晴。






浪女人的前事






早在兆财搬进瞎嫂家之前,一队队长石头抱着自己的铺盖卷儿搬到了浪女人虎子媳妇家里,因为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实在忍受不了无所事事的日子和淫雨中膨胀的性欲。他不顾生产队长的体面和姐姐秋兰的阻拦,毅然与浪女人住在了一起。



虎子媳妇显然对石头多年前带人抢过她的粮食的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为小伙子的到来欣喜若狂。石头白天卖力地做着阻挡雨水进屋的努力,夜里在女人那已失去往日丰满的身上享受男人之乐。一段时间后,石头甚至有了一个与全村格格不入的想法,那就是这雨无休无止地下下去。虎子媳妇被弄到乐处,疯狂地大呼小叫,使二人同时再听不到雨水的沙沙声。静下来时,虎子媳妇毫无遮掩地讲自己与记忆中的每个男人行乐的趣事,往往再次激起石头的欲火。



后来,她又说起自己初次交欢的情景。那是她为闺女时,与守寡多年的母亲还未搬进荒原。直到母亲得病死去她糊糊涂涂嫁进蛤蟆湾子,她也不知道母亲带她进荒原完全是遮丑的缘故。那年她十六岁,娘因看病重的姥娘第一次留她一个人在家。临走时,寡妇对不知深浅的闺女老大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晚上把门关好,并说要是睡不着就挨墙睡。闺女却错误地将“墙”字听成了邻家的小伙子,因为他名字叫强。



晚上,她果真无法入睡,便扶着墙头喊来名叫强的小伙子。年轻人比她大三岁,平日便对邻家闺女心怀歹意,只是碍于她母亲的寸步不离无法得手。她的主动使强正中下怀。



后来发生的事不言自明。



当那阵切体之痛之后,她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欢乐。两个初尝男女之欢的年轻人点着油灯作弄了半夜。傻闺女靠在小伙子怀里果真睡得甜甜美美,使她对母亲临行前的话深信不疑。第二天,她便将夜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寡妇听,说得眉飞色舞,直到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咱吃大亏了,孩子!”寡妇后悔不己,决定找邻家算帐。傻闺女捂着火辣辣腮帮子怔怔看着母亲,煞有介事地对娘说:“咱也没吃亏,强给俺插出了血,可俺也给他夹出了脓!”寡妇感觉无地自容,对闺女严加看管管寸步不离。但几乎每天夜里傻闺女都吵着睡不着觉,靠着强才能睡。



寡妇不得不考虑女儿的终身大事,托人向邻家说媒,而此时她闺女早已将那夜的话传了出去,成了村里人的笑谈,闺女已经没人敢要了。






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两人逃荒进入了人迹罕至的荒原。她垦出二亩荒地种上瓜园。后来地里结出的萝卜、茄子却在她不知中成了女儿天才的自慰工具。寡妇病痛缠身时请一个四处游走的算命先生为闺女占了一卦,问找个啥人家。算命先生说,你闺女是个大洋马。寡妇一直没弄清这句话的含义,直到有一天她讲给傻闺女听时,却被女儿毫不费力地破解了:“娘你糊涂了,大洋马就是让万人骑呀!”她哈哈笑个不停。



闺女准确的解释让寡妇无地自容,病情迅速加重,在一天夜里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便撒手西去。一个月后,傻闺女脱下孝鞋成了虎子的媳妇。



虎子媳妇的讲述使石头哈哈大笑。“这大洋马现在轮到俺骑了!”女人也笑道,骑吧骑吧,雨停了,可就不一定轮到你了。



这种畸型的性爱使二人在雨天里比任何一个村人都过得富有情趣。






守不住的家园






一个月后,蛤蟆湾子村人透过雨幕见外村人携儿带女冒雨涉水往荒原外跋涉而去;紧接着,几年前从此经过的马队从村外走过,再过几天,成群结队的石油工人乘车涉水离去了,一座座油井孤零零地默立在雨幕里。



每一个蛤蟆湾子村人心里都明白,荒原上的人已越来越少,少得只剩下村里仅有的几百人也已未必可知了,因为在石油工人纷纷撤离的同时,公社党委书记曲建成一家也搬进了岳母家里,其余的公社干部已全都回了县城。但这丝毫没有动摇村人坚守不撤的决心。因为外面的积雨一直未没膝盖,连兆财也不再提“走”字。



但是,在一天的夜里,村里去过海边挖草桥沟的劳力忽地听到了一种狂吼声,这声音来自南边的黄河,与多年前“海孔”的声音无异。他们惊出一身冷汗,急急地叫起家人,来不及带更多的东西,便大呼小叫地登上了横摆在家门口的木筏。听不清谁“肯定是黄河决堤了”的喊叫声使村人更加慌乱,全都一下子陷入了对死亡的恐惧中,木筏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在纷纷登上木筏的一刹,各家房屋周围的土坝同时被冲破,木筏伴着全村人的惊叫声和哭喊声漂了起来,顺流漂去。



如果不是兆财,这天夜里对于蛤蟆湾子——这个荒原上最早的村子来说一定是灾难的日子。这天凌晨,混浊的决堤河水与雨水合流,一下子使整个荒原的平均水位达到了近两米。第二天天亮时,全村的木筏顺流漂浮在荒原的洪水里,上面全是惊恐而疲惫的面孔。此时,数百只木筏离蛤蟆湾子已有数十里,放眼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滔滔洪水和雨幕。荒原主人用十几年时间营造的家园,被这场无情的洪水一下子吞噬了。

PS:看着家园毁灭,逃过了性命之灾的人们,眷恋不舍的盼望再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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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38






村里的花名册



乘着木筏最后一批离开河父海母之地的蛤蟆湾子村人,在第二年春天洪水退后,又成了第一批返回的人群。大队党支部书记鲍文化在乘筏出逃时,将大队的公章、帐目和户口册等物用塑料布包了十多层,塞在一个大提包里,大半年时间里从来未离开过身。自进村的那天起,他便一手持户口册一手拿笔,一边大呼小叫地与返回的村人打招呼,一边在所见着的村人姓名下划一个“√”号。



当赤脚医生秦建军用小推车推着两个孩子带老婆进村时,户扣册上的“√”已完完全全将村人的姓名划满。“一个也没少啊!”他兴奋地把自己的发现讲给村人听。



其实,每一名蛤蟆湾子村人心里都装着一个同样的花名册,在支部书记宣布这一重大发现的当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这个结果,即使在出逃之时,虽各自对流离失所的日子的艰难无法估计,但他们确信,一旦洪水退去,村人定会象被丝线牢牢系住的风筝,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携儿带女纷纷返回。返乡的村人以村东的草桥沟大桥和在邓吉昌带领下挖出的那个阔大的蛤蟆湾为坐标,轻易地找到了各自居住的确切位置,甚至连被洪水冲成平地的各自亲人的坟墓也一一认准了方位,并再次为死者垒起了大小不等的土丘。肆虐的洪水仅暂时地将各种生命掩盖了,当村人纷纷返乡之时,属于这片土地的植物生意盎然地一夜间从地下冒了出来的。



不仅如此,就连经过一队社员连续几年翻耕仍冒盐碱的草桥沟坝地上,也和坝下土地一样,蓬勃地生长出了浓密而茁壮的杂草!






迷惑不解的梦



邓家回迁蛤蟆湾子的那天夜里,邓跃进做了一个长时间让他迷惑不解的梦。



靠着洪灾前瞎嫂算命得来的那一大筐钱币,邓家不仅在逃荒的日子里衣食无忧,还在返村时,由刘氏做主买下了车马和一应俱全的农具。



十六岁的跃进大半年时间里长高了半头,身高不仅远远超过了妹妹水水,体魄的健壮已酷似作古的爷爷邓吉昌和父亲兆喜。



梦是他睡在临时搭起的简易帐篷里做的,但当跃进从梦中惊醒后却说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了,因为一切都那样真实,真实得历历在目,如同平日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而第二天早晨与奶奶刘氏的谈话更加深了他对此的困惑。六十出头的刘氏身体依然硬朗,如果没有两鬓白发的话,跃进几乎难以找到她现在与自己儿时记忆中的形象有任何不同。



刘氏说:“你爷爷一直在这里等着咱们呢。”她神情慈祥而又恬静,半眯着眼睛叙述着邓吉昌的言谈举止和穿着打扮。“还是先前的样子,胡子拉查的,夹袄的扣子也不知道系,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敞着怀。”她看上去完全不象在说梦,而是对孙子讲刚刚看到的男人的样子。这一切无不与跃进昨晚的所见所闻相吻合:当跃进有些孩子气地走近吸着旱烟的爷爷时,根本没意识到老人已于几年前抓着自己的手死去。



爷爷站在家门口,没系扣子的深灰色的宽大夹袄随风飘荡。邓吉昌仍象先前那样沉默寡言,只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拍了跃进健壮的脊背,一股浓烟从他鼻吼里喷出来。“坝地要成为黄河口最高产的地块了,村里人得养鸽子啊。”



这是梦中爷爷对邓跃进所说的唯一的一句话。这话的后半句虽很长时间让跃进大感为解,可这话却如同几年前爷爷临终前对自己说的“村东大坝是村人的命根子,每年麦收前得翻耕一遍,它迟早会长庄稼”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脑子里。



每天都有邻村的居民携儿带女从蛤蟆湾子村东经过,但蛤蟆湾子村人对此不问不闻,几乎包括孩子、老人在内的所有村人,都在大队干部的指挥下重建房屋。



因为一队生产队长石头曾公然与浪女人生活在一起有伤风化,大队党支部书记鲍文化宣布撤销他一队生产队长的职务,并当即决定让邓家的长孙邓跃进继任。



这一决定马上得到一队社员的一致拥护,大家不仅认定跃进是这一职务的唯一胜任者,甚至还隐隐觉出这个仅有十六岁的年轻人以后肯定会象当年的邓吉昌一样成为全村事实上的主心骨。






正当返乡的河海公社社员为种子发愁时,公社党委书记曲建成调运来了五十万斤粮种和四十万斤化肥,这是他经过不懈努力从省里和地区争取来的。



粮种和化肥一下子解决了社员们的燃眉之急,使绝大多数大队在谷雨前完成了春播。这件事释解了蛤蟆湾子村人饥荒时因自己粮食被强行征收而产生的对政府的怨恨。






第二年春天,邓青梅也带几个孩子从县城返回河海公社。她仍象先前那样用头巾蒙住大半个脸,头巾已成了她的身体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昼夜冬暑都一样蒙在头上。她在去公社大院时先去了趟娘家,惊奇地看到蛤蟆湾子村变成了鸽子的世界:不仅大队里建有一处规模宏大的鸽子养殖场,每家每户屋檐上都有或多或少的鸽子笼巢。群鸽在烈日下飞腾时,全村仿佛罩在阴云之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都不会相信蛤蟆湾子几十只鸽子会在几个月时间里变成上万只。



担任生产队长后,跃进靠说一不二的独断达到了让全队社员俯首听命的地步。他上任还不到一个月,正当曲建成将从上边争取来的粮种分到蛤蟆湾子时,他便出人意料地要把一队分到的粮种先集中往坝地上播。



几名社员对此表达了强烈的不满,背后里说跃进不过是个孩子。跃进不动声色,在上工的时候对大家说:“不上大坝干活的也行,队里一分工都不给记。”



在他的独断下,一队分到的粮种绝大笔数都播在了坝地上。跃进是春播结束后命令石头外出购买种鸽的。石头已在自己的生产队长职务被鲍文化解除的几天后,与村里一个叫黑妮的姑娘成了亲,亲事是刘氏作主并一手操办的,此前她已出钱为石头盖起了三间房子。



刘氏做这些事的要求很简单,那就是不许石头再去浪女人家。石头想了想表示同意。石头与新媳妇每天夜里的鱼水之欢将他对失去生产队长职务的不快一扫而光,兴奋每天都挂在他黑红的大脸盘上。



虽然石头已习惯了外甥突发奇想般的思维方式,但他仍然对跃进建养鸽场一说很吃惊。不仅石头,包括大队支部书记鲍文化在内的所有蛤蟆湾子村人都对跃进要养鸽子的事迷惑不解。



这一次,连刘氏也出来阻止他了。“跃进,”刘氏说,“你是一队队长,不是个孩子了 。”但是,几天后石头同另一个社员还是带着几十只种鸽进了村。跃进对几十只雪白的鸽子倍加珍爱,他全身心投入到了鸽场的建设中,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几本书和一大摞材料,内容全是有关鸽子饲养的。他带领一队男社员脱了数万个土坯,把养鸽场建得有半个村子大;又发动妇女劳力用荆条编制鸽子笼舍。他对村人的所有议论都置之不理,把二队社员的讥笑只当耳边风。而其实,即便是完全支持跃进的社员也心里明白,要把规模如此宏大的养鸽场全部利用起来,单凭现有的几十只种鸽以及它们后代的自然繁衍,少说也得几十年,除非有奇迹出现。



然而奇迹真的出现了。



几十只白色可人的鸽子一住进人类给他们建造的阔大生存场地,便变成了有生命的生殖机器。一天早晨,已被跃进任命为鸽子场场长的石头走进鸽场时,惊奇地发现除几只雄鸽外的所有鸽笼里,全是玲珑光滑的鸽蛋,数一下最多的一个笼里竟达二十只!



而十多天后,数百只银白色的幼鸽已在场内的空地上觅食,有几只飞出了场外。



此后发生的事情把以上人们的发现比得平凡无奇。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几百只幼鸽已完全长成它们父母的样子,而它们刚刚飞回自己的巢穴翘尾下一个鸽蛋,还没来得及飞到草场上寻着一个虫子,又一个要迫切脱肛而出的鸽蛋便使它们不得不急切地飞回窝巢。在海风萧萧的初夏之夜,全村人都听到了一阵阵“喳喳”巨响。这时已无人感到惊恐,因为他们已习惯了这种声音,那是上千只幼鸽同时挣裂蛋壳发出的动静。



鸽子的疯狂生殖使蛤蟆湾子村人记起了多年前村里女人为争得模范母亲和秦建军人工授精发生的人和猪的繁殖,但鸽子却完完全全把以上二者比了下去。


两个生产队的社员纷纷在工余编制鸽笼,固定在自己的屋檐下,以吸引鸽子占为己有。对此,邓跃进毫不介意,“鸽子飞到谁家就算谁家的,一队一分钱也不收。”全村社员为此欢天喜地。
PS:福兮,祸之所伏。疯狂生殖的鸽子给蛤蟆湾子村人带来的,或许不止是好运。那么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呢?神秘荒原的力量又开始显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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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39


可怕的夜盲症
蛤蟆湾子村人就是在这个时候集体患上夜盲症的。
一天晚上,数十名村人在吃罢晚饭出来串门时,感觉眼前象被雾罩住了眼睛。直到有几个人被脚下的石头、砖块绊倒,才知道这不是幻觉,而是眼睛真的出了问题。起初,他们以为害了眼病,如瞎子般摸索回自己的家中睡下,而第二天一早,眼前的一切又变得如往常一样明晰。在最初的几十个村人人对此迷惑不解的时候,几乎全村人的眼睛都出了问题,每天一擦黑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队书记鲍文化在了遇到同样情况的第二天,打发两名社员去公社请医院院长吴信用。吴信用和公社医院的医生此时已搬进了新建的医院里。听了社员的介绍,他马上得出了蛤蟆湾子村人都得了“夜盲症”的诊断。他明知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但还是组成医疗分队亲自出马赶到蛤蟆湾子。此时,全村人已被这种怪病搞得心神不宁。吴信用和医生们详细地询问每一个的病情,最后郑重地宣布这是“夜盲症”。
“可是,我们是问怎么治啊。”常三昨天夜里摸索着拿尿盆时差点跌进猪圈,他对吴信用等人只说病名不讲治疗方法十分不满。但是,吴信用和他的医疗小分队临走也没留下半纸药方。他对众人说:“我得去上边问一下,这病只听说病名还从没遇到过。”
医疗小分队一走便杳无音讯,据去公社医院打听消息的社员回来说,县医院的医生也没办法,吴信用已经到省城去了。无可奈何的蛤蟆湾子村人只好天一黑就上炕躺下,睡不着时便琢磨得病的原因。
正当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时,水水从瞎嫂那里传出话来,让大家杀鸽子吃。村人这才想起瞎嫂,她常年大门不出,村人几乎把她淡忘了。
瞎嫂的话终于传到跃进耳朵里,大家本以为他会坚决反对这么做的,但出人意料,他当即表态说:“养鸽子为的啥?吃,尽管吃,鸽子吃不绝,各家房檐下的不够,鸽场再分给大家。”他带头杀了自家房檐下居住的十几只鸽子,把上百个鸽蛋放进大锅里给全家人煮食。一时,整个河父海母之地飘荡着诱人的鸽肉香味。
当吴信用终于从省城开来了用猪肝治夜盲症的方子时,夜盲症已从蛤蟆湾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听完村人讲的医病的特殊方式后,回公社医院把所有的医书都翻了个遍,最后得出了一个据他讲是独到的发现:夜盲症是因为人体缺少某种营养所致,而这种营养可以从所有动物的肉蛋中获取。他说:“其实,大家吃猪肉也同样会治好夜盲症的。”
但已没人理会他的话,蛤蟆湾子村人的夜盲症是按瞎嫂的说法吃鸽蛋治好的,这种病已没人再犯,吃猪肉也同样能治夜盲的说法是真是假鬼才知道。
而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村里人又按照瞎嫂的说法用村人最常见的水蛭医好了村里几十号人的眼球充血病。这种病的方法起初让人心惊肉跳。在得病的几十多名社员眼球鼓胀得如灯时,吴信用所开的中药西药全成了废物。
瞎嫂听说这种怪病后,叫人去草桥沟里捉水蛭,将水蛭放在病人的眼是。这种东西平时见着心里就发毛,很多人有过涉水时被它钻进肉里的经历。据说水蛭能通过皮肉钻进人体的任何部位,大口大口地吸吮人血。
但此时,蛤蟆湾子村人已经将瞎嫂神一样的信奉了,他们按照瞎嫂的吩咐捉来了水蛭,再将蠕动着身子的水蛭放在家里患病的亲人如灯泡一样的眼上。大家屏住呼吸看小虫虫伏在人眼球上用嘴巴吸血,直到虫子整个身子鼓胀成红色而病人的眼球恢复原状,再用将水蛭用镊子取下来。已抱定成瞎子的几十名村人在被水蛭吸过眼球后又吃了吴信用开的药,没出一星期便先后开始与其他社员一起下地。

再逢旱情

在最炎热的季节来临时,河海公社的回迁已全部结束。盛夏到来后,当各种疯狂生长的大秋作物突然在一天中午因缺少水分而无精打采时,河父海母之地的社员才意识到:自回迁后,老天爷就压根没落过一个雨滴。
在众人的不觉察中,被洪涝浸淫几个月之久而饱罐水分的黄土,含水层在风吹日晒下逐日下降,这时终于移到了植物的根系快要达不到的深度。
人们几个月来对暴雨的怨恨一扫而光,心中开始充满对雨水的祈盼。这也正是按照瞎嫂的说法用水蛭治好村人眼病的时候。锄头一下子成了蛤蟆湾子男女老力田间劳作的唯一农具,锄头轻轻划过松散的黄沙,很难碰到杂草。
其实,他们无休止地一遍遍在庄稼地里划锄,根本就不是冲着杂草来的,而是试图让垄土平整些、严密些,再平整些,再严密些,以最大限度地保证松土下的水分不再飞快地挥发。
刚刚解除眼病折磨的蛤蟆湾子村人又陷入了干旱带来的焦灼中,那是比夜盲和眼球胀血更厉害的心病。
一队社员明白了兆财当初为什么会成为跃进把粮种往坝地上播的最有力支持者。事实上钟爱坝地的叔侄二人动机截然不同:跃进靠感情用事,他相信感觉主观臆断;兆财却异常理智,他钟爱坝地是因为坝内长流不息的黄河水使其有着得天独厚的水浇条件。二队社员记起兆财一次次找生产队长雨的情形。兆财希望二队挖几条水渠,以便干旱时能用草桥沟里的水浇上地。“忙忙再说吧,二队劳力少,抽不出人手。”雨敷衍着,把兆财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连续几个无云的焦热天,蛤蟆湾子村人最不愿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一人多高的高梁玉米全都有了枯黄的叶梢,每当中午,宽大的叶面便收卷成细长的喇叭。而这段时间,一队生产队长跃进使兆财看来比雨更为麻木,他已经两个月没有下地了,每天都钻在鸽场里。“你要再不安排人去买抽水机浇地,我把你的鸽子烧个精光!”
一天早晨,跃进安排完农活,又往鸽场走时,兆财狠狠地将自己的锄头砸在社员打磨农具的巨石上,锄头变了型,锄柄断了,虎口被震出一道口子,鲜血一滴滴洒在干涸的地上。片刻的楞怔后,跃进露出了憨态可掬的微笑。
他漫不经心地吩咐一队保管和兆财一起出去买抽水机,而后照旧迈步向鸽场走去。这段时间,除了鸽子,跃进脑子里一无所有,不仅不了解庄稼的干旱程度,甚至连干旱的意识都没有。他每天打钟集合起社员后先问一句:“二队社员在干啥?”众人机械地回答在锄地。“那就去锄地吧。”
他机械地这样答复,然后就去鸽场。这段时间与其说他是一队队长,倒不如说他已替代石头而成了鸽场场长。
在全村,包括鸽场的社员在内,他是唯一能准确说出场里共有多少鸽子,以及多少公鸽、多少母鸽和每天能有多少幼鸽破壳而出的人。在鸽肉鸽蛋医好村人夜盲症后,他自己养鸽的目的从最初的模糊而坚定的感觉变成了一种清晰而现实的生财之道。“虽然没有那么多人得夜盲症,可人人都喜欢吃鸽肉和鸽蛋啊。”他笑呵呵地对石头说这话时,仿佛仍在品味鸽子肉蛋的美味。他专门组织了一支由5人组成的售鸽队伍,既向县内外养殖场销售种鸽也向各国营饭店销售肉蛋。
钱钞被售鸽队伍大把大把地拿回来,但是不管这支队伍如何忙碌,养鸽场的鸽子数量仍然有增无减。与此同时,跃进对这群疯狂繁殖的白色精灵产生了难以割舍的喜恋情结,几乎使他陷入痴迷的地步。他耐心地在草地民捕捉各类昆虫,然后将它们散向鸽群,带着孩子气的笑脸看鸽子争食;他将刚刚破壳的幼鸽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里,一连几个小时看那皱巴巴的羽翼如何毛绒绒起来;他静静地坐在草地上看鸽子肆无忌惮地成双成对戏耍交配……
正当跃进沉迷于他的养鸽事业时,蛤蟆湾子大队第一生产队购回的三台抽水机安装在了草桥沟大坝内侧,三条水注通过粗大的橡胶皮管喷上坝地。而二队队长雨却被本队社员的埋怨声包围了。
他不得不做出一项亡羊补牢的决定:让全体社员扔下手头的所有活计,按照几个月前兆财提醒他的做法,用铁锹挖从草桥沟通往粮田的渠沟。与他们同步,几乎河海公社所有社员都在做着同样的努力,谁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喜人的庄稼枯萎而死。
河海乡的旱情,使公社党委书记曲建成短短时间内变成了一棵枯草的庄稼,脸色腊黄头发蓬乱。他安排公社干部外出大量购买柴油抽水机,每天一个人骑自行车指挥各大队挖渠浇地。每到一处,都用他自以为最有力煽动力的话向干活的社员喊话:“浇一块算一块,浇一棵算一棵,今冬不能闹饥荒了!”这话如重锤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对饥饿的恐惧迅速转化成了疯狂的力量,不管是烈日下还是只见星星闪烁的黑夜里,处处都是挥锨挖渠的强悍身影。
尽管河海公社的数万名社员用他们惊人的创造力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挖掘出了总长达上千公里的沟渠,但大多数地块的庄稼还是没等到黄河水流来便干旱而死。

在蛤蟆湾子社员最初因庄稼叶稍的枯黄而心焦和慌乱的日子里,刘氏毫无觉察,她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新建的庭院——这个小小的天地里。

PS:救旱如救火!面对即将颗粒无收的惨重后果,刘氏难道真的无动于衷吗?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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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40


庭院里的小天地

返回蛤蟆湾子后,她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大猫星还在东方眨眼时她便走进院子,小心翼翼地浇灌院子里的花草。这些花草都是河父海母之地随处可见的,但集中在这个农家院子里便别有一番情趣,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无限温馨。它们都是刘氏一棵棵从荒地里移栽过来的。
白天,她眯着眼睛看孩子们在院了里戏耍,一遍遍地叮嘱他们别踩毁坏花草。她浇灌花草的动作十分缓慢,水花落地的声音甚至比不上风吹草动。她在每个早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悄无声息,不仅每个房间里的大人小孩全无知觉,就连屋檐上的鸽子也没有觉察,等把所有花草浇完,东方刚刚破晓。二儿媳花为此在天亮开门时都有些手足无措。自过门那天起,她是全家最早起身的人,打扫院落,并坚持为刘氏倒尿盆。起初,她误会了婆婆的意思,把婆婆的早起理解成了对自己贪睡的提醒,可她无论怎样提前自己的起身时间,却总是落在婆婆后边。
邓家是全村早饭最早而又最晚的人家,因为这个家庭每天都做两次早饭:第一次由刘氏和两个儿媳共同完成,打发上工的劳力和上学的孩子;第二次由刘氏独自完成,为直到日出三竿才起身的孤老头祝发财准备。祝发财自洪灾出逃后一直与邓家人住在一起。返村后村支部书记鲍文化曾提议给他单独盖两间房子,将他定为大队的“五保户”。刘氏坚决反对:“这不行,他单独住死了也没人知道,再说,我又不上工,照顾得了他。”
她谢绝了大队给孤老头的粮油补贴。祝发财已衰老成了一个木偶,每天除了吃睡便是抱着“戏匣子”晒太阳。“戏匣子”很早以前已因为没有电池而没了声音,但他却紧紧将它贴在自己的耳朵上。事实上,即使有声音祝发财也听不见了,平日刘氏与他的交流是打只有两个人才看懂的手势。刘氏的眼睛仍象先前一样有神,双手比以前更为灵巧,全家近二十口的被褥和衣服鞋子大多出自她手。周而复始的忙忙碌碌不仅没将身体拖垮,恰恰相反,她身体的硬朗丝毫不逊于随邓吉昌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是,她心却被一种无以明状的东西紧紧地抓着。
她在深夜的疲惫中刚刚熄灯,邓吉昌那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房间里。他大口大口的吸着旱烟,烟火在黑暗的房间里明灭。他一语不发,锁着的眉宇里有无限的心事。“和我说句话吧,发发牛脾气也行。”刘氏几近于哀求地说。
但邓吉昌却不理会,仍然默默无声息地吸烟。
在飞针走线的白天,兆富冷不丁地在一个角落冒了出来,地上满是杂乱的机器零件,而他满脸满手都是油污,在进行他忽发奇想的发明创造。在眼前的幻觉完全消逝后,刘氏又看到大儿子兆喜就睡在自己的炕上,铁塔似的身体,发出震耳的鼾声。当她生怕儿子着凉将一件衣服盖地他袒露的肚子上时,却又发现那件衣服下面只有空空的草席……
在如棉线般的日日夜夜里,刘氏不仅会在不经意间看到与自己隔世的亲人,还对远离自己的亲人做着种种推测。
在饥荒中出走的兆禄一去不回,他究竟在哪能里?当想起二女儿青梅为炼钢铁烧得面目全非,至今仍然用头巾遮丑时,心头总忍不住隐隐作痛。
然而,最使刘氏牵肠挂肚的还是从十四岁就住在邓家的红霞。红霞三十多了--一个面容和心地最好的姑娘却成了全村唯一没有着落的闺女,她把这一切都归罪于自己:在红霞到了婚嫁年龄时,如果不是自己一心想将她娶为儿媳的话,这个姑娘肯定会有一个好的归宿——她是县里最大的官县委书记的女儿啊。
乘筏外逃时,她将一个泥菩萨揣进怀里,紧贴着心窝。那时候,她甚至感受到了泥像的心跳。后来,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在暴涨的洪水中自己全家和蛤蟆湾子无一人伤亡全是因为自己的虔诚。返回蛤蟆湾子后,她让兆财在自己房子的正面墙上挖个大洞,将观音毕恭毕敬地放上去,使小小的观音像成为房间里最显眼的摆设。每当心头的石压得她几近崩溃时,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跪下身去,从自己默默的祷念声中寻求慰藉和力量。
把刘氏从平静、忙碌却又痛苦的生活中暂拉开的,不是全村人对天旱的议论纷纷,不是儿孙的吵闹声,而是一队社员让她心惊肉跳的眼神。要不是这种眼神,她会一直在家庭劳作和臆想的空间里徘徊,任凭天崩地陷。

小脚女人的宽大胸怀
一队的三台抽水机正欢叫着通过水笼头把水喷上坝地,而二队社员正如梦方醒地在雨的带领下挖掘灌溉沟渠。这时候,即使干得最起劲的雨心里最清楚,这几乎是项徒劳的工程。夏苗缺水已十万火急,估计不说挖渠需用多少工日,单单将两米高三十多米宽的大坝破一个流水口子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而看上去庄稼已难撑几天了。他带人拚命挖渠,不过为了自慰和从二队社员的埋怨声中解脱出来。
二队社员挥锨挖掘沟渠的第二天一早,村支部书记鲍文化找到一队队长邓跃进,他说一队有三台抽水机,大坝上的庄稼算是保住了,可一队不能看着二队颗粒无收啊。他见跃进迷惑不解。直截了当地说,“我是说一队得组织劳力帮二队挖渠引水,二队社员都下了死劲了,他们昨天夜里没有一个人回家。”邓跃进眼中的迷惘仍象先前一样浓重,他不知道支部书记在说什么,笑嘻嘻地把捧在手心的两只幼鸽举给鲍文化看。
从他的目光里,鲍文化终于明白自己在白费口舌,他决定用自己支部书记的身份直接指挥一队社员加入二队挖渠引水的队伍。他第一次用铁榔头敲响了一队上工的大钟。不足半袋烟的功夫,二百号劳力渐渐聚集了起来,但当他们看到敲钟的不是生产队长邓跃进而是鲍文化时,全都明白了支部书记要自己干什么。因此,支部书记声嘶力竭的动员没引来一个人的响应。
鲍文化从大家眼神里看到了可怕的事不关己的麻木和兴灾乐祸的嘲讽——这正是二队队员几年前看一队翻耕泛着盐碱的坝地时的眼神。这眼神在支部书记无计可施的两天后被刘氏意外看到了。
其时,她想去瞎嫂那里去一趟,因为好长时间都没有见瞎女人了。路上正碰见懒懒散散准备下地的一队社员。刘氏的双眼一点儿都没昏花,她清楚地看到几乎一队社员每一双眼里都折射出同样内容,这是面对亲人的死亡也无动于衷的对亲情和道义的完全抛弃。她先是以为大家又犯了眼疾,继而便明白村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在跃进全身心投入鸽场的几个月里,她几乎没出过院门,家里又无人向她提起过地里的事情,因此,她对火烧眉毛的旱情一无所知。
“出啥事了?”她狐疑地问与她打招呼的社员们。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并且没有人知道她在问什么。他一时忘记了自己要去干什么,迈动一双小脚随着一队社员出了村子,先是看见了成片在干旱中叶梢枯黄的庄稼,接着看见一百多名二队社员在不远处用铁锨挖沟。她为一刹那完全解读一队社员的眼神而怒火中烧。
一种少有的冲动使她快步赶到鸽场,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进这个让大孙子着迷的白色天地。但是,她对眼前飞舞的白鸽和宏大的场地视而不见,径直找到正与几个社员打扫鸽粪的邓跃进。
老人的脸色一定恐怖得骇人,包括跃进和石头在内的鸽场所有社员以为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全都扔下了手头的活计,站起身子迎上前去。刘氏却没理会众人,她枯瘦的巴掌在不自觉中打在了跃进的脸上:“你这个队长说说,二队社员在干啥?”
虽然激动异常,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异常真切。跃进愣了半天才明白了什么,他用手揉着被奶奶打痛的左脸,若有所思地回答说,“好象鲍书记找过我,二队在挖渠引水啊。”但他实在搞清这与自己挨奶奶重重的一巴掌有什么联系,长到这么大岁,他这是第一次挨奶奶打。
刘氏两眼死死地盯着跃进,“十年前咱村只有蛤蟆湾子,压根就没有一队二队。你这个生产队长把二队社员看成什么人了?”她一字一顿,一字千钧,跃进仿佛此时才从梦呓中醒过来,明白了奶奶发这么大脾气的原因。他满脸遍红地说,“那明天,明天上工我就让社员过去帮忙。”“不!”刘氏的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是现在,现在你就去敲钟,一队的社员在哪里都能听到。”

秋天收获时,尽管二队社员一个家庭所分到的粮食没有一队社员一口人多,他们还是对一队感激不尽,因为那仅存的没被旱魔夺走的不足百亩玉米,使一队社员与他们付出了同样的艰辛,一队社员还因大坝被爆破毁了几十亩庄稼。他们更感激刘氏,这个颠着小脚的瘦弱女人事实上替代大队干部成为那场抗旱救灾的组织者,是她把除跃进、石头几位鸽场社员外的所有一队社员全都拉到了挖渠战场,是她出人意料地想到用炸药爆破大坝为抗旱赢得了宝贵时间,更重要的是她的行为抹合了蛤蟆子村人分队以来产生的隔阂。
从刘氏,男人们看到了女人宏大如海的胸怀,不管河流如何放浪不羁奔腾不息,大海总会以她的宏大将其包容。当蛤蟆湾子男人被这种力量完全征服时,刘氏重又进入了她为自己营造的那个狭小天地,在日光和灯光中进行她的劳作,在泥捏的观音像前跪下身来寻求些许的慰藉,减轻心头巨石的挤压,心头流出的是比海水更甚的苦涩。

PS:小脚女人的故事先告一段落,蛤蟆湾子村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这种平静又能持续多久呢?神秘的荒原还在继续着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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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41



突如其来的“四清”

事实再次证实兆财对天气预测的准确无误,河海公社居民回迁的这一年,河父海母之地不仅春夏秋三季无雨,冬天也没飘过一个雪花。

就在这个无雪的冬天,一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开始在河父海母之地盛传着,并由此发生着一些大家茶余饭后的说词。此时,外村的种种传闻不断涌来:

村东一沟之隔的“张家窝棚”大队,一名划成分时被错划成贫农的解放前的大地主,在被村干部查清底细时上吊自杀;

村西南“王家洼子”一名党员因长期奸淫只有十一岁的养女并让她怀孕,被开除党藉;

与“张家窝棚”相隔一里路的五王村保管员因私占了大队里一辆推车被划成坏分子……

蛤蟆湾子村人刚刚听说“四清”这个词不几天,抱着无声收音机如同木人的孤老头祝发财便被民兵从邓家带到大队党支部。支部书记鲍文化对他宣布了一项新的决定:经调查祝发财解放前开过当铺,也没有两个儿子在北京和南京,他的收音机来路不明,因此,把他清除出社员队伍,戴上反革命帽子。

这时候,河海公社已成立民兵营,蛤蟆湾子大队按公社指示成立民兵连,连长由常家的小毛头担任。鲍文化从公社拉回二百多套黄衣服,再由小毛头发放给指定的男女民兵。衣服除了无帽徽、领章外,跟军装一模一样,穿上这些衣服一时成为年轻男女最大的荣耀。这使得上学的孩子们整天围着父母哭闹,要求穿同样的衣服。

在春节到来前,几乎所有孩子们不仅都如愿以偿地穿上了黄衣服,还将自制的帽徽、领章固定在了帽子和衣领上,比民兵更象军人。

十七岁的邓家二丫头青菊被小毛头任命为女民兵排长。她对民兵集训表现出了极大热情,晚饭时,她把从小毛头那里听来的话向全家人传播。

冬去春来,比一场人为风暴早了两个月,海父海母之地在度过了滴雨未下的干旱年后,迎来了入春的第一场绵绵细雨。



不祥的预感

春雨淅淅沥沥地一直下了大半个月,虽然雨不多,但蛤蟆湾子村人有种不祥的预感,又想起了不久前乘着木筏外逃的那场大雨。这场雨到来前,一队生产队长跃进已搬进了鸽场去住,每日的三餐都要刘氏打发几个孩子到鸽场去叫。

刘氏当着一家人的面对他发过几次脾气,在没有任何效果后,一天午饭她破例没让孩子们去喊跃进。“我要看看,肚子还是不是他的,倒底还知不知道饿。”她没有想到的是,一直到傍晚,跃进仍然没有回家。倒是她沉不住气,亲自去鸽场把痴迷的孙子拉了回来。她一边把特意留出的饭端给跃进,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落他:“你准是被鸽子精迷住了。”刘氏的话却引来了跃进的笑声:“奶奶,鸽场的鸽子只只是精,要不,咋会一天能生四五只蛋?你住的远听不见,我在鸽场里,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好几遍喳喳的响,那动静是幼鸽挣裂鸽蛋发出来的!”他神采飞扬,满脸的孩子气。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这场延续了半个月之久的春雨一开始便把他说的这一切全部改变了。数万只鸽子根本没有经历这种自然现象,它们先是惊慌失措地四散飞舞,很短时间后,又齐刷刷地半蹲在场地上,仰望雨水的滴落,没有一只想起飞回自己的窝巢。

春雨是下午两点左右开始下的,直到天黑,没有一只鸽子记起进食,甚至连半蹲的姿势都没有变化过。雨水已把它们雪白的羽毛打湿,红的、蓝的眼睛痴迷地仰望坠落的雨滴。与此形成显明对照的,是村里二百多号民兵在连长小毛头带领下冒雨集训发出的震天喊叫声。他们一遍遍从鸽场跑过,“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的重复吼声,好像专门冲着鸽场如白色地毯般的鸽群来的。但这些生灵对此却毫无反应。

心急如焚的跃进绕着鸽群一遍遍转圈,起初,他试图用近一年时间炼就的能与鸽子交流的各种方式将它们赶回巢内,但他做的努力没有起任何效果。他将目光投向从鸽场边跑过的民兵。他看到小毛头完完全全军人打扮,佩戴着与民兵们不同的帽徽、领章;他看到队伍完全被雨水打湿了,身着黄色衣裤的小姑青菊和小姨冬青,胸脯挺得高高的,任由汗水和雨水从脸颊上流下。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一只鸽子下蛋。晚上,任由奶奶如何劝说,跃进都木然地与鸽子们一起蹲在鸽场的绿地上。他想听到夜里那个千只幼鸽同时挣裂蛋壳的巨响。可除了刷刷的细雨,他什么也没听到。

鸽子是第二天下午开始进食的,并开始拍打着被雨水完全打湿的飞不起身的翅膀寻找自己窝巢。在被奶奶强拉硬拽着朝家里走去时,二百余民兵从他身边跑过,他们仍喊着“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的口号,对雨水毫无顾忌。

邓跃进重新打起精神来是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那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民兵的集训仍在继续。刚吃过午饭的石头兴奋把几个带着鸽子体温的鸽蛋捧给跃进看。“看呢跃进,鸽子还在生蛋。”跃进虽仍然住在鸽场,但他已对所有鸽子失去了信心,他认为所有母鸽都失去了生育功能。石头的发现让他喜出望外,他小心翼翼地把两个玲珑的鸽蛋捏在手里,又贴在脸上感受鸽子的体温。

连绵春雨将要结束的一个午后,盐城县农业局局长胡万勇怀里揣着一张公函来到蛤蟆湾子。他是“四清”运动中被查出有问题而下放农村劳动中的数十名县里的干部之一,原因是他一连娶了两个年轻老婆,揭发他的是他娶的第二个年轻老婆。

晚上,胡万勇被大队支记鲍文化安排进了第一生产队的养鸽场,话里带着讽刺:“你原来管农业,就帮着一队养鸽子吧。”跃进很愉快地接受了鲍文化的安排,他正沉浸在鸽子又开始繁殖的喜悦里,“好啊,我这里正缺人手。”



PS:胡万勇的到来让跃进喜出望外,毕竟守得云开见月明。可邓家并没有因此而安宁,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残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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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42



青菊的变化

春雨停下来的第一个早晨,任由民兵连长小毛头集合哨子惊得鸽子乱飞,被任命为女民兵排排长的青菊仍没从坑上爬起来。她被刘氏蒙上三床被子还在喊冷,不停地打着牙关。秦建军开的药吃下去根本无及于事,她的额头和身子烫得象烧红的铁锅。

当公社医院院长吴信用来到蛤蟆湾子时,青菊已昏迷不醒,圆圆的脸蛋一如紫黑的茄子。吴信用在给她量体温时,银灰色的水银注几乎拱到了刻度的最顶点。他把着青菊的脉搏问刘氏:“经血走过几天了?”慌乱的刘氏为吴信用的问话吃了一惊,仿佛这才意识到青菊是个大姑娘了,此前她一直把这个与大孙子跃进同一天出生的小女儿当成孩子。

她不仅说不上青菊的经期,连孩子哪一年开始行经都不知道。冬青回答了吴信用的问话。只有与青菊同住的冬青知道,要强的姑娘已发烧三天了,但她咬紧压关不让冬青告诉任何人。两天前的夜里,冬青被青菊无意中发出的呻吟惊醒。冬青把手伸过去时,摸到的是一个烫人的胴体。“青菊,你病了。”冬青坐起身。“别吱声。”青菊以排长的口气命令冬青,让她不要告诉别人。冬青一夜没睡,第二天民兵集训前她费了好大劲才没把青菊发烧的事讲给家里人。其实更让冬青心痛的是民兵在雨中集训的日子里发生在青菊身上的事。有一天,跟在青菊身后叫着号子跑步的冬青,忽然发现有血水从青菊角裤流下来。

血水虽被浑雨水冲淡,但冬青还是清晰地辩认出了青菊脚下踩过的红色。她拍一下青菊,想把自己的发现说给她,却被青菊异常严厉的目光吓了回去。冬青通过自己的经期准确地算出了今天对青菊来说是什么日子。比青菊大三岁的冬青知道,女人在这种日子是禁不得冷水浸泡的。

晚上,她把这话告诉了青菊。青菊一声不吭,狠劲地揉洗沾脏的内外裤,洗过衣服的水颜色殷红。第二天一早,青菊仍然天不亮便在窗外沙沙的春雨中用布条束胸。这是每天早晨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几年来,她固执地把突然高隆起的胸部看作自己的羞耻,因此,每天早晨都用大量的时间把胸部束到穿上外衣看上去胸脯平平为止。随着乳房的生长这件事做起来越来越困难,不得不喊冬青给自己帮忙。

“别犯傻了好妹妹,女孩子长大了都这样。”起初在帮青菊束胸时,冬青并不用力。青菊却被她善意的嘲笑惹恼了。“不帮忙就算了!”她一把扯过冬青手里的布条,眼里含着羞辱的泪花。此后,她一直把身体的各种变化归罪于隆起的胸部,长长的布条成了对付两个乳房的刑具。

冬青是唯一见过青菊胴体的人,对方丰满而翘起的双乳让冬青羡慕不已。但她不知道,青菊自我厌恶正缘于与冬青不一样的前胸,除了冬青再没有见过别人乳房的青菊,认为只有自己的双乳才胀大得如此没有边际。在雨水中来潮的第二天早晨,青菊仍在民兵连长小毛头吹响第一声集合哨子的时候,冒雨赶到了集地点。她这个月的经期整个是在雨水度过的。

吴信用通过望闻问切,很快便明白了青菊发烧的原因。他对刘氏说:“现在最要紧地是把青菊的烧退下去。”接着解释说,公社医院最近进了批新药,名字叫青霉素和链霉素,把两种药配起来效果特好。刘氏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两年后,青菊唇上生出男人一样的胡子,丰满的两乳干瘪成了两个桃核。但一直没有人将青菊的变化与混用的两种药联系起来。



祝发财的命运

青菊仅在炕上躺了两天,第三天早晨便又在小毛头的哨子声中加入了民兵集训的行列。那天吴信用一连为她打了三针混用的青链霉素,两小时后青菊便大汗淋漓有了知觉。大病而愈的青菊性格发生了重大变化,成了邓家最彻底的革命者,被大队支部批准为预备党员,又被任命为村妇女主任。

她不分白昼地忙碌于鲍文化安排的那些事儿,吃饭时总忘不了给全家人上政治课,以显示自己与家庭成员的不同。刘氏认定女儿的脑袋因不久前发高烧出了问题。虽然青菊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刘氏并不知道,仅凭其对待孤老头的态度已让人无法忍受了。青菊把对祝发财的称呼由“大爷”改成了“反革命”,她反复纠正青菊都不肯改口。

刘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青菊对她称呼的变化是祝发财悲惨命运到来的一个口信。一天,两名民兵来到邓家不由分说便拉起坐在马扎上如同木人的祝发财,象行刑队的刽子似的,拖着他往外走。正在收拾碗筷的刘氏被两个年轻人气得浑身哆嗦,她大声质问这是干什么。民兵对刘氏的问话有些吃惊,说这是个反革命啊,是大队书记和民兵连长让他们来的。

  “你们回去告诉鲍文化,我也是个反革命!”刘氏用力推开两个民兵,扶祝发财重新坐在马扎上。时间不长,鲍文化亲自上门了,他对刘氏说:“大婶,我们在执行上边的决定啊。”刘氏看都不看鲍文化一眼,把本已干干净净的碗筷在水盆里弄得叮铛乱响。良久才说:“孤老头子已是个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这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也觉得软弱无力。

“这个大队可管不了,我们只能按上边的政策办事。”鲍文化紧跟上一句。事情已无可挽回。刘氏去孤老头屋里,把新缝制的大夹袄披在祝发财身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祝发财挪着蹒跚的步子被民兵带走。“简直是一群疯子!”鲍文化走出邓家大门时,刘氏咬牙切齿地骂道。

小毛头和青菊变换着方式对被划定的地、富、反、坏的分子进行污辱,他们别出心裁,为十多名四类分子制作了白、黑、黄、绿四种颜色的长筒帽,每个帽子上都写有这些人的名字。他们把孤老头双手抱着无声的收音机贴在耳朵上的麻木,看成是对革命的无声对抗。“我看你装蒜还装多久!”小毛头恨恨地说。



PS:突如其来的变革让蛤蟆湾子村人还没适应,另外一群格格不入的人又闯入了他们的生活。所有的人,都无心再各过各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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