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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西细菌战调查报告                        ——我对口述历史的认识
      2008年1月22日至29日，我随鲁西细菌战调查协会赶赴河北威县进行了一次关于当地于民国32年（1943年）灾荒状况的实地调查。这次田野作业，使我收获颇丰。
        去之前，我们接受了为期两天的培训，由王选女士和徐畅教授为我们讲解相关事宜。此前，我有针对性的阅读了有些关于细菌战和口述历史这两方面的书籍。
      从22号开始，总共七天，我们一行30人，以三人为一小组，在威县逐村走访一些经历过这些灾害的老人，从他们的口述中对日军在侵华期间是否在河北一带撒播细菌进行资料搜集。日本战犯曾在战后供述过秘密投菌一事，在现有文献资料中，也曾有记述（威县县志）民国32年(1943年)当地发生过霍乱等灾害，但由于时代的原因，记录过于简单，对发病状况、发病诱因、死亡率等均无详细的记载，因此，在对日诉讼、还原历史这一现实和历史意义的要求下，我们对当年经历此事的老人进行走访调查，以期还原历史真实。
       可是在走访中，我逐渐产生了疑惑。对于同一问题，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回答。例如在对民国32年当地是否发过洪水一事，有些老人说发了，有些说没有，同一个村子竟然会并存两种答案。而在说发洪水的人群里，有些人说主要是由于降雨量过大导致，有些人说是由于河水上涨决堤导致（并且对于决堤一事，有些人说是日军所决，有些人说是八路军所决，有些说是外村村民所决）。这些不尽相同的答案有些和县志等文献的记载又产生了矛盾。
        历史有绝对的真实吗？我不敢枉自置喙。接受了历史学正规教育的我们，已深知作为概念来传授和叙述的历史与历史本身的差距。当我将这些当事人的叙述和此前的文献比较时，更深深地感到我们头脑中的历史有很多残破不全。但另一方面，当我在采访中对一些细节进行追问的时候，很多老人对某些的说法都存在矛盾。
      在操作上，为追求资料的准确性，我们尽量只对当年亲自经历过此事的老人进行走访，采用笔录和录音相结合的方式。但显然，时隔多年，人们已经按照自己的想象和主观意愿重新组合、编排、过滤了历史。我们或许永远都不能知道哪一种叙述更接近事实本身，那我们所要做的便是无限的趋近事实，并尽最大努力以此来反抗历史叙述中的混乱和人类认知的有限。
      口述历史无疑是活的史料，也正因为其“活”，叙述者才越发强调它的真实。日军在1943年侵占河北威县是真实的事，当年下过一场大雨也是真实的。但很多当事人对这60多年前的“真实事件”叙述都不尽相同。当年发生过霍乱吗？是下雨前还是下雨后？村子里发水了吗？是雨水还是河水？……对于这许多类似的问题，我寻找到的却是不同的答案。
     这让我想到顾颉刚先生做过的被中国民俗学界视为里程碑的一件事，他通过研究孟姜女千里寻夫（万喜良）哭倒长城的传说为其累造成古史的说法找到了强有力的证据。经考察，顾颉刚发现春秋时期孟姜女的原型是杞梁妻，或杞良妻，即杞良的妻子。杞良本是杞国战将，在与吕国作战时战死了。国君在野外准备向杞良妻致哀，被杞良妻拒绝。因为按照礼仪，悼念应该在家中，而不是在野外进行。这个故事并非源自民间，而是来自贵族上层对于礼制、礼仪的看法。到了战国时期，商业发达的齐国，娱乐业也相继发展起来，人们开始编故事、编歌、编音乐。杞良妻的故事就进入到歌和音乐中来，几经传唱，变成了会唱歌的杞良妻，在哭丈夫的时候哭的就是歌的调子。到了汉代，盛行的天人感应说又使故事演变成杞良妻能哭，天地动容，城垣为之崩塌。城中最大的是长城，所以到南北朝时，尤其北齐大兴土木修长城，杞良妻哭倒的城就变成长城了。到了唐朝，人们一想，长城是秦始皇开始修建的，这个故事便与秦始皇扯上了关联，杞良妻的名字自此正式成为孟姜女。而实际上，“孟姜”在春秋时期只是一个美女的代称，并非一个固定点人名。也就是说，后世所谓孟姜女哭长城与秦始皇暴政挂在一起的创说，是在最原始的信息上一步步叠加起来的。无论口头还是文献，一个事情或者一个事件，在经历了后人层层叠加和当时情景相糅合的“记忆”加工后，成为了新的流传，使传说与历史之间出现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对于个人而言，这些老人们在他们青春年少的岁月为整个时代所牺牲，而其中的大部分人并未获得应有的弥补或重视。他们的生活一直默默无闻，虽然没有什么传奇色彩但历经波折。我们或许并不能给他们多少实际的利益，改善他们的生活，解决他们的困难。但至少我们的关注、我们的倾听让他们的话语可以为更多人所了解、熟知，进而关注，让他们的声音不再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有一位老爷爷思路很清晰，说话也比较条理。但或许由于我们没有解释清楚或者其他的原因，老人有些过于谨慎。后来谈到了村里有些女性被日军侮辱的事情，刚说了两句就闭口不谈了。话语也有些前后矛盾。战争的创伤是巨大的，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抹平。
     历史是由无数个具体而平凡的人所组成，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平淡安宁的生活，他们的利益诉求，组成了整个社会的变化。正如沃尔什所说：历史不是对“客观的”事件，而是对写它的人投射了光明，它不是照亮了过去而是照亮了现在。于是就不必怀疑，为什么每一个世代都发现有必要去写它的历史了。
     我们所做的，是有意义的，历史的、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