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眼泪
〈一〉
是一场夜雨吗？诗人睡寐 中的淋淋沥沥，像雨打芭蕉，又像美人归来的脚步。在黎明前依稀的夜色里，像远处群山中隐约的钟声，又像江南四月柳枝的轻柔。又如同一个红尘女子绰约动情的歌舞，带着诗人飘飞的思绪，回到了那个伫立江畔的故园。
那时的诗人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迎风站在江南的宅院，像春雨中努力拔节的嫩竹，连那读书的声音都幼嫩得如同清晨的露珠。而如今，只刹什间，却如已逾千年，那些紧凑贴在一起的皱纹，覆盖在眼上，像一块干枯脱水的桔皮，曾经的风华意气只换来一双颤微的手和后半生的孤独潦倒。墙落里斑驳残破的裂逢，像密密仄仄在院落围墙上交织的枯藤，这一切在诗人心中挥之不去。
这一睡梦中的许多游离，似是勾出诗人心头的许多回忆的枝节。诗人似有了许多的感慨，面对案台上摊开的宣纸和砚台，却又一时不知如何诉说。似一个辛勤的农人面对颗粒无收的荒年，发出一串绝望的叹息。
那时生活在江南的诗人是怎样一个恃才自傲的少年？喜欢在霏霏细雨中独倚高楼，看群山苍莽。江畔上纤细的柳条在风中飘荡，乳燕展开的翅膀在绵绵细雨中穿梭，江南的风像女子白晳的手，抚动着诗人头上的发带，抚过诗人提在手中的宝剑，岂有离愁的淡淡别绪？可曾有郁郁不得志的哀愁？只有诗人那些思想和周边的景致凌越了一切。
只是这一切，如何能够真正的驻停？静静的，是庭院里的花落花开，轻轻的，是暗中流年偷换。是什么时间，隅落里拔节的嫩竹已然成材？是什么时间，莲花池中央静静挺立的莲苞已绽放鲜艳？又是什么时间，碧波中映出诗人静适持重的脸？
二十四桥上怒放的芍药无声地染红了身下碧绿的流水，江南的天空醉在柔和的风中。浆声灯影的江畔和婉转的歌声都是很醉人 的，可温柔细腻的一切粘得住羁旅商人的劳顿，却无法羁绊诗人一意前行的想法，无法掩饰诗人年少的轻狂和心中如潜流暗涌的志向。
男儿立于世，上马横刀，独立八荒，如何沉缅于淒淒怨怨？
临行的诗人站在桥头上，看一眼夕阳中庄重的庭院和桥下波光鳞鳞的流水，然后仰起头，提起手中的宝剑，跨过脚下苔迹斑斑的青石，走向驻停的马车。
再也无法在清晨里倾听木橹划过宅院的静谧，再也无法见到故园澹澹的流水，诗人带走了江南如女子的轻柔，没有回头。
马蹄踏过，惊起了晨曦中练歌的莺雀。车轮辗过，尖土抛去了诗人身后的翠竹，丢弃了江畔的流水人家，莺莺燕燕。只有古桥上依旧春风习习，江畔上杨柳依依。
〈二〉
北方的都城。车如流水，骏马如龙。
诗人游荡在熙攘的人海，北方的城市里没有江南动听的流水，没有江畔飘飘的绿柳。这里的人们爱牡丹，硕大桥艳的花朵，在北方干燥的空气里逼得人眩晕。
都城的确是一个繁华的地方，绫罗绸缎，玉器青瓷，林林总总的各种奇见罕物，珍奇异宝，令人眼花缭乱，繁华得如同梦境，只是诗人如何适应得了这里的朱门沉沉歌舞不绝,那些单纯的报国志向又岂容得谄媚阿谀的亵读，如何让一个诗人苟活于相互间的醉生梦死，花前酒后？
诗人满腔无处抛洒的热血，化作了咆哮而出的泪水，冲破了理性的闸门。诗人原本光泽深邃的双眸，在纸醉金迷的都城变得黯淡无神。
深秋的霜露沾湿了诗人腰间长剑，干枯的树叶，在秋风中发出了窸 的伴奏，像未央宫里宫女寂寞的叹息，也似诗人郁郁的哀愁。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失意的诗人在庭落中独自对着明月饮酒。月华款款，洒进诗人那个精琢的酒杯，凉风吹动了诗人的衣襟，恍然如同睡梦。诗人想起那时独倚高楼的少年，是如何意气风发，豪情万丈！而今沦落成游荡长安街头的辛酸文人。诗人抓起长剑，拔出剑鞘的剑身在月下发出了冷峭的寒光，诗人舞动起长剑，剑势曲折，似杂乱，又极致，或抖动，或舞动，一时间说尽诗人心中的哀怨。
宦海沉浮，在诗人原本明晰俊朗的脸上刻画了条条岁月的留痕。可是朝中又有谁会在意一个落魄的文人。满腹的才华竟抵不住一个宫女的歌舞，与其这般颠沛流离，何畏携剑浪迹。亦或去隐身乡里，老去无知。
〈三〉
是一支筝鸣让诗人忘记了积压在心中的愁绪，抚去了诗人心中的失落，朝廷里的勾心斗角算得了什么？诗人的努力好不过是延长了这个朝廷对老百姓的压榨，历朝历代不都如此吗？倒不如醉卧茅屋前，陪着溪水的澹澹声入眠。闲时看女子调琴，狂时舞剑，观雨中翠竹，赏空谷幽兰。
诗人在浆声灯影的河畔，又是遇到了一个如何才能形容的女子？那又抚动筝弦的手，如同江南的春风温柔着诗人的脸，一身淡绿的丝绸着装，像江南清新的翠柳。那种细腻、那种容貌又岂单是国色天香来形容，那种天仙之神韵与气质纵是人亲见，又有谁能够描摹？那些旋律，更是让诗人如同看到江南澄 碧的天空。这个女子，纵使天子见了，也该为之动容，又有谁不千金惜一笑？
什么达宫显贵？什么扬名立世？诗人满腔的热忱都只能化用文人的辛酸，又何必计较爱上了这个青楼的歌妓,这个世上如此荒唐，这又是哪样的事情，有谁会在意？
天子的上林苑，王候的大观园，你有你的天，我有我的爱。管什么胡马嘶鸣，民生凋敝。管什么蝇营狗茴，弓弦断尽？我自有我才华溢满，佳人美酒，只消过了几千年。
我自死在自己人的温柔乡。我自爱我的逍遥游。仰头喝下后劲十足的酒，看尽为百姓者的艰苦，为官者的虚荣，，留下我的千古诗篇。
〈四〉
不知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当一切物是人非，当一切开始腻烦，那些青春都已縻乱。当一切都不在，当爱过的女子离开，那时的诗人心中又是多了怎样的一番感慨？
闲梦何时觅旧家，
夜凉风起卷凉斜。
关山不隔月同望，
各自芳庭数落花。
只是再多的诗篇，又如何重续那时的思念？只是再多的诗篇，又如何挽回诗人的颓败！只有对冷冷彻夜，寒峭剑光，泪流满面。
诗人迟暮。
纵使有满腹的才华，也终究无法阻断时间的流逝，纵使心怀苍生天下，也无法延长苍老的瞬间。都城的繁华，车如水，马如龙，江南的景致，春风习习，杨柳依依，一切都驶向了记忆。
站在朔方春风里的诗人，已是一个古稀的老者。无声的花落花开，背后的荣辱兴衰，似已与他无关。
只有在这个雨声停顿的清晨，睡梦中起身的诗人拿起那柄陪了他如此一生的宝剑，踏过院落里的残红，颤抖地移动向了那都城一处颓破的城垣。看着远处的群山，又似想起了那个独倚高楼的少年，想起了那时的意气风发和那个女子的淡雅，一切都成了镜中花。不觉间，一滴滴浑浊的眼泪已抖落在盛唐的春风里面。
对冷冷彻夜，寒峭剑光，泪流满面。
诗人迟暮。
纵使有满腹的才华，也终究无法阻断时间的流逝，纵使心怀苍生天下，也无法延长苍老的瞬间。都城的繁华，车如水，马如龙，江南的景致，春风习习，杨柳依依，一切都驶向了记忆。
站在朔方春风里的诗人，已是一个古稀的老者。无声的花落花开，背后的荣辱兴衰，似已与他无关。
只有在这个雨声停顿的清晨，睡梦中起身的诗人拿起那柄陪了他如此一生的宝剑，踏过院落里的残红，颤抖地移动向了那都城一处颓破的城垣。看着远处的群山，又似想起了那个独倚高楼的少年，想起了那时的意气风发和那个女子的淡雅，一切都成了镜中花。不觉间，一滴滴浑浊的眼泪已抖落在盛唐的春风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