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
古希腊神话中,维纳斯是个美丽而年少的、多情的痴心的爱神。她一直爱慕着山中打猎的美少年,然而不幸的是,美少年在一次狩猎中与野兽搏斗而被咬死,失去心上人的维纳斯伤心得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泪水流干,眼中流出鲜血,泣血滴落在花瓣上,片片落红在空中飘零,这花就是:风花。
母亲的坟墓长满了大丛大丛的风花,采青时节,带去对她的想念,在潮湿而沉重的空气里,我会采回一大片儿风花回宿舍插到那个我钟爱的乳白色碎花花瓶里。
常常思考,那一片连一片的风花是不是母亲的爱情?而我的父亲,就是那个踏平开满风花的小径朝母亲微笑的狩猎者?
一个浪漫的童话,即使是真的,它也不复存在了,我的眼帘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父亲背影,朝着没有风花的城市,远了又远。母亲望着他走了,母亲抱着年幼的无知的我平平静静地送父亲走了,母亲的眼泪像风花的血,它们总埋在记忆的深处,永永远远只表现出一张平静的脸 。
“Wind flowers
My father told me not to
Go near them
He said he feared them always.”
我在房间的寂寞而喧扰的角落里读书,风花在乳白色的碎花花瓶里随晚风若无其事地飘动,隐隐约约地传来歌声,也在若无其事地晃荡。我明白,大学校园里有轻歌曼舞的夕阳影下,也已经习惯,在这样一种无风无雨的环境里,怎么帮自己找一番面对的坚强。可是,我抬起了头,张望。
母亲在一条路的尽头,张望。
父亲是有知识的人,经不住这儿有风有雨的黄土耕耘,可是母亲明白怎样帮父亲找一番必须面对的坚强。
夕阳下父亲回来了,黝黑黝黑的他看到风花丛中的母亲,擦了把黑汗就笑了,母亲其实是父亲这一生都必须面对并承担起的坚强,父亲以为:那是爱情,是忘却。
母亲抬头,笑了。
没有风了,歌声似乎安安静静地传到了我耳边,有一点点悲伤,和吉它声一起,很近很近。
我抬头,看见对面房间的门口,黝黑黝黑的长发遮住了一整张脸。我专注地看那一张脸,透过窗口丛丛的风花,快谢了的风花一动也不动。
“And he told me that they csrried them away。” 听清楚了,Wind flower,风花,我的最爱。这个地方会有人记得这种小花儿,歌声很动人,我小声地喊:“喂!再唱一次,可以吗?” 他抬头,笑了一次,开始拨动弦。我把头埋在花下面,感觉到花谢在我头上,声音传入我耳朵里。
声音戛然而止,他用很低很低的嗓音告诉我,弦断了。
母亲在房内深锁着眉为父亲纳鞋底儿,油灯忽然熄了,于是母亲踱步房外,找邻家父亲落户的家里去借灯芯,临走时父亲说:“我送你吧!”母亲偏着脸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买了一套吉它弦,在对面房间的楼下等到了他。他手中恰好也拿着一套,一模一样。接过我手中的弦,他扬起头发轻轻地一笑:“走,上去试试怎么样吧。”我迟疑片刻,不动声色地跟上了楼。
我看着他的房间,简单却不凌乱,有一般男生少有的收拾,墙上东一张画,是跑车;西一张CD宣传单,外国的。等我收回目光的时候,他试好了弦,低声告诉我说:“你买的弦声音很好。”
我想听昨天那首歌,可是不怎么好开口,犹犹豫豫的,就朝对面自己阳台上的花瓶瞟了一眼。我的余光看到他抬了头,然后昨天那歌声就很近很清楚地传到耳朵里,转过头,他唱歌的样子也一下子被我记住了:头偏向头发更长的那边,手灵活地拨弦,眼睛呆滞地望着地板。
我一边站着,只认真地听,可是手足无措。
唱到半路,他没抬头说:“你坐吧!”
我望了一下四周,除了他坐的那张,什么也没有。
“床上!”他说。
我觉得不妥,听他唱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我们互相告诉了名字,我说我叫章容,他说他叫陈无。
父亲送了母亲一枝笔,在有一天父亲耕完田,母亲站在风花丛中端着一杯水的时候,父亲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了那枝笔给母亲,然后傻愣在那儿笑。母亲问这做什么,父亲回答:“你可以用它写、写我……们的名字。”
母亲说:“我没读过书。”
父亲就说:“晚上我告诉你写。”
豆油灯下,父亲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出现在母亲的门口,母亲面色绯红地接他进屋。父亲在灯下展开了纸,苍劲有力地写了“章义华”、“田水玉”六个字。
两个名字写在一起。
母亲这一生只会拼凑着写这六个字。
“Wind flowers,beatuful wind flowersI counldn’t wait to touch themTo smell them I held them closely”
圣诞节时,我收到陈无寄给我的卡,这是我和他认识半年以来收到的惟一礼物。
卡片上仅有几行歌词,下面是注解:
认识你时唱给你的风花只有前五句,后三句接着给你。
努力回想半年前听过的那首深埋在长发里的歌,短得可以,原来竟没有唱完。我是一个对岁月有较深理解力的人,想到了春天里那些白色的小花,花丛中微笑的妈妈,爸爸向妈妈微笑着走来了,而且若干天以后的一天,他牵起了母亲一直攥在背后的手。
陈无走进了我的门口,手中有一束风花。
他不说话。可这是冬天,这些花,很普通的花儿呀,我明白他的费尽心思,我都明白!
我迎过去接过了那些花儿,泪全落在上面,开得灿烂。陈无拍了拍我的肩,明媚地笑了。
他转身从门口提起了吉它,拂去上面的尘灰,给我弹起了《风花》,那遥远安静的声音,从我手中的风花上模糊地蔓延开来,我似乎看到我和陈无站在一片风花丛中,他就在我耳边轻轻地唱歌。
一枝笔,一双手,母亲和父亲幸福地走到了一起。
那是原始的艰难的幸福。
白天,父亲在黄土地里背朝天地耕种生命,母亲在黄土地的那一头插秧灌种。偶尔在笠帽檐下抬头,眼神交汇的默契,把他们所有的劳苦、疲累都深埋在心底。
晚上,父亲在豆油灯下抄录语录,书书写写,母亲总在一旁默不作声地陪着,偶尔伸手,拨拨快要燃尽的灯芯。
我坐在陈无的自行车后面,看着他前倾的背影。飘动的头发,还有他的沉默,总有一种想紧紧抓住他的冲动,抓住了就不想放开。
到了母亲的坟前,他默默地把车停下,看着我把昨天他送我的风花放在了母亲坟前那些枯萎的草丛中。久久的,我没有站起,一双手在背后扶着我,我回过头,没看清长发中他的表情。
我想他会明白,我要告诉母亲什么,母亲如果看到他,也会明白我想说什么,因而我用力地站了起来,告诉陈无,我们走吧。
他点了点头,我在车后像一阵风一样告别了母亲。
我喜欢陈无的寡言少语。
我从不和陈无促膝而谈,我们就是以一种隔楼相望的闭合,丰富着内心平淡而踏实的感情。
一个黄昏,父亲隐约地告诉母亲,知青们返城了。
母亲抬头望残阳如荼的天,青葱重叠的林,一路而尽开得美丽的花,这是一个多美的地方啊!这是一片滋润了幸福的地方啊!它留得住不扎根的爱吗?
某一个节日的晚上,在学校草坪中央数得清星星的角落里,我们并排坐着。
陈无问我:知道《风花》有多长吗?
我回答:有一条路那么长。
他说他唱给我听,那是全部。
“And now I cannot break away
Their sweet bouguet disappears
Like the vapor in the desert
So take a worning,son
Their beauty captures every young dreamer
Who lingers near them
But ancient windflowers,
I love you!”
我不明白歌中所谓的“worning”、“lingers”表示的是什么。但我却读出了“but,I love you”中深深浅浅的遗憾。
我告诉他:很好听,可是很伤心。
父亲终于走了,那时,我是母亲怀中的小孩,母亲将所有的爱与怨、念与恨都埋在心底,然而我不知用啼哭去留住父亲。
父亲还爱母亲,因为在XXXXX年代的流离失所中,母亲为他营造了一个爱情的爱与失意的寄托,母亲是父亲这一生都该承担的坚强,可母亲自己太过于坚强。
父亲走时对母亲说:
水玉,有一天我会来接你们进城的。
母亲强忍住泪水点头。
这一天在天涯何方?
陈无是个沉默的人,我隐约地明白那个星夜里《风花》的后几句是一种讳莫如深的表达,长发旁我常看不清的脸,那些我宁愿揣测的表情?表达的什么?陈无依然天天独来独往,我在彼楼上窥探到的表情,依然只是若无其事。
“陈无,那天你唱的什么,告诉我!”
陈无抬头望了我一眼,那种眼神,集中了所有的注视、解释、坦白。
可是我什么也不明白。
母亲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平静地拉扯我长大。
之后我们搬到了小城里,为了能让我进城里的学校稳稳当当地读书。
母亲埋藏了多年的爱情与思念还有深深的失望在多年以后她病故的时刻,决堤一般地崩溃出来,她极度虚弱地像个孩子在我身边痛哭,声音渐小了,直到她终于平静地睡去,永永远远地望了爸爸,睡去。
这天,我读了一个关于风花的故事。
远方有个女孩,看见风中有朵花在飞舞,于是告诉邻家的男孩说,她要走了。那朵花牵动她的衣襟。长长的野径,风花若即若离地飘着,女孩孱弱的身躯蝴蝶般地扑扇,那是她一生都追不上的美丽。忽然,她看到了海,海边有一棵棕榈树,一个十分干净的背景总在描述着别离。她曲身在沙滩上挖了一个洞,把所有对风花的记忆都埋了进去。站起身来,她准备回信了,用一枝沧桑的笔。母亲是维纳斯,父亲是迷了途的狩猎者。
父亲在风花路口的微笑,带走了母亲的一生。
母亲仍然是幸福的。
火车站前,陈无要走了,他要去父亲走向的那个地方深造。我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留了一束开得正旺的风花。
陈无沉默着,轻轻地抱住那束花,又把背后的那把吉它留给我,望我的眼神告诉我让我一定要等他。
我没有留住他的勇气,却固执地相信只要他还抱着风花,只要他将在回来时给我唱我爱的风花。